立冬的時候,場裏著火了。這場大火斷斷續續地燒了好些天,把扁擔楊的人心燒得更亂了。
這場火是在夜裏燒起來的。立冬以來,天漸漸冷了,一擦黑兒人們就不出門了。這天夜裏,開初人們只看到西天裏有紅紅的一片,坐在屋裏就看到了,可誰也不知道那是什麼。當火轟轟烈烈地燒起來的時候,人們才知道是麥稭垛著火了。各家人都惦挂著自己的垛,匆忙忙擔了桶趕到場裏,可那燒起來的麥稭垛已救不下了,麥稭著火是沒救的。好在這天夜裏沒有風,只燒了一家的垛,人們也就暗暗地松了口氣。
不了,燒著的偏偏是麥玲家的垛,麥玲子爹是披著棉襖穿褲衩子跑出來的,他一看燒了他家的垛,別人家的都好好的,立時跳腳大罵:
“日他,得罪哪小舅了?把娃兒給恁扔井裏了?把恁娘日死了?!……”
麥玲子在一旁站著,忙拉住爹不讓他罵。可犟脾氣的“老杠”一竄一竄地罵得聲更高了,誰也勸不住他。這時,場裏站的人也都議論紛紛:是呀,好好的,麥稭垛給人點了,八成是得罪誰了吧?
暗夜裏,村人們你看我,我看你,眼都綠綠地發亮,仿佛各自都揣著一點不願讓人知道的小想頭,那小想頭只能躲進屋裏,躺在上的時候才能偷偷說的……
火漸漸地熄了……
場裏站的人也漸漸地散了。麥玲子強拉著爹往家走,可“老杠”走一路罵了一路,恨得直跺腳……
第二天早上,人們忽然又聽見大碗嬸在村街裏拍著屁高聲大罵!原來,後半夜的時候,她家的麥稭垛也被人偷偷地點著了。早上去看的時候,已成了一攤黑灰……
往下,火越燒越大了。接連幾天夜裏,場裏的麥稭一垛接一垛地騰上了天空!熊熊的火光把半個天都映紅了,火焰卷起來的濃煙滾滾地飄進了扁擔楊,飄進了一家一家的小院。整個扁擔楊像炸了的蜂窩一樣,一會兒跑出來了,一會兒又跑回去了;一會兒是這家的麥稭垛著火了,一會兒又是那家的麥稭垛著火了。到都是亂糟糟的,一片叫罵聲!
扁擔楊村人仿佛一夜之間就都傳染上了疑心病。在牆角、背影裏、門後頭、
頭上,到
都在嘀嘀咕咕地猜測議論。連走路都像賊似的,輕輕來,輕輕去。你偷偷地看看我家,我悄悄地瞅瞅你家,都仿佛看出了一點可疑之
。然而,誰也說不清火是怎樣燒起來的。沒有被燒的人家害怕自家的麥稭垛被燒,心裏惶惶不安;被人燒了麥稭垛的人家更是恨得咬牙,旁敲側擊,逢人就罵。一個個眼都熬得紅紅的,那腦子不知轉了多少圈了,各自都在絞盡腦汁想自己的仇人,想自己什麼時候得罪誰了……
鄉公安特派員來了。縣公安局的馬長也帶著人來了。可整整在村裏、場上查了一天,也沒查出個究竟來。不過,越查頭緒越多,一下子就有了幾百條線索!你說是我,我說是他,他說是……哎呀,幾百年的陳谷子爛芝麻全都翻出來了:你頭年葯死了我一只
子;我在紅薯地裏紮了他的豬;他犁地時多犁了一溝兒,兩家打起來了;誰跟誰又因爲誰結下仇了……連馬
長也給弄糊塗了,他不曉得鄉下著火竟會牽連這麼多人,這麼多事。告發者竟是被告發者;被告發者又是告發者。更可怕的是幾百戶人家都成了懷疑對象,卻查不出火到底是誰放的……
可是,一到夜裏,不定啥時候,火又突兀地燒起來了!眼看著場裏的麥稭垛越來越少,黑的飛灰像蝴蝶似的飄得到
都是,一垛一垛的麥稭都化成了灰燼……
凶手到底是誰呢?
當大火連續燒起來時,麥玲子愣住了。
不錯,第一場火是她點的。可她沒想燒人家的垛,她燒的是自家的麥稭呀!她燒了自家的一個麥稭垛,竟然引出一連串的大火,十幾垛麥稭都跟著化成了灰兒,這的確是她沒想到的。
她心煩,心煩才幹出這事來的。近些天來,她一直煩得想發瘋,看什麼都不順。不知是否有人研究過年輕姑娘的心理,人到了一定的時候就睡不著覺了,總是胡想一氣。麥玲子想得很多,也很怪。她想到過死,也想過一些別的烏七八糟的事情。夜裏想,白天也想。她有時會想到變成一只小鳥飛出去,在無垠的天空中悠悠地飛,那有多痛快呀!有時她想馬上就死,死了也就一了百了啦,啥也不想啥也不看了,像春堂子那樣的,眼一閉啥都不說了,可想是想了,念頭轉到死角裏的時候,她也沒幹出什麼來,最終也不過燒了自家的麥稭垛。
其實,那天夜裏她已經躺下了。可老鼠吱吱叫著竄來竄去,牆角裏的蛐蛐也長一聲短一聲地焦人;上的跳蚤更是一蹦一蹦地癢得鑽心,她睡不著,就爬起來了。她爬起來聽見爹在隔壁屋裏打呼噜,呼噜聲很響,帶著一
很濃的酒臭氣,自然還夾雜著“咯吱咯吱”的磨牙聲。不知怎的,她的心火一下子就燒起來了,腦子裏“嗡嗡”地像有一萬只蜜蜂在叫!她悄悄地下了
,走出了院門。當她出了門之後,她下意識地發現她手裏握著一盒火柴!
她在場裏站了很久,一個人默默地站在那兒,突然就想起了死了的娘。娘一輩子連家門都沒出過,人就像木頭一樣總給爹去壓……那時她還小,但夜裏的恐怖給她留下了很深很深的印象。她一想到那些個臭烘烘的夜晚,總像看到了娘那蒼白得沒有一點血
的臉。爹一喝醉就去找娘的事,娘的叫聲十分的尖利!那叫聲像是紮在她腦海裏去了……
麥場裏寂無人聲,一個個麥稭垛兒自立著,月光像一樣涼,把那圓圓的影兒斜投在地上,一會兒明了,一會兒又暗了。夜氣寒寒的,她哆嗦了一下,火柴“啪”一下掉在地上了,她彎腰去撿,撿起來緊緊地攥在手裏。同時,她心裏生出了一
強烈的渴望,她渴望自己幹出一點什麼事來。陡然一種無可名狀的破壞慾攥住了她的心。她再也停不下來了,她像貓一樣地朝自家的麥稭垛走去,她在麥稭垛前站下來,“嚓”地劃著了一根火柴,一根,她只劃了一根……
事後,她有點後悔了。平靜下來她就後悔了。她本想跟爹說說這事兒,讓爹罵一頓算了。家裏沒有喂牲口,點了麥稭垛也沒啥大關系的。可她沒想到爹會發那麼大火,看爹正在氣頭上,她也就沒敢說,再後,火越燒越大了,連公安局的人都驚動了,她就更不敢說了。
然而,麥玲子還是不明白。這事也太蹊跷了,點了自家的麥稭垛,怎麼就惹得一村人的麥稭垛都跟著燒呢?這真是太邪了!是人幹的,還是鬼幹的?點一垛,點兩垛,怎麼會一垛接一垛地燒起沖天大火呢?後來的火究竟是誰點的?她想不明白,怎麼也想不明白。一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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