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侖德一走進城堡的院子,開頭不知道該往哪裏走,因爲領他進門的那個仆人已經走開,到馬房去了。不錯,士兵們都一個個地或是三五成群地站在柵欄旁邊,但是他們一臉橫向,都帶著譏嘲的神氣望著他,老騎士一眼就看出,他們決不會給他指路,即使他們會回答他的問話,一定也是出言粗野,或是氣勢洶洶。
有幾個士兵用手指著他,縱聲大笑,還有些人像昨天一樣,向他扔雪團。但是他發現了一道特別大的門,門上有一尊基督被釘在十字架上的石像,他便走了進去,心想如果“康姆透”和高級法師們住在城堡的另一頭或是其他房間的話,那一定會有人領他去。
事情不出所料。尤侖德一走近那道門,兩扇門就突然打開了,門前站著一個青年,頭發剃得像個神甫,穿的卻是世俗的服,向他問道:
“您就是斯比荷夫的尤侖德爵爺麼?”
“我就是。”
“虔誠的‘康姆透’命令我來領您去。跟我來。”
于是他領他穿過一個拱形的門廳,向樓梯走去。可是到了樓梯旁邊,那人站住了,瞥了尤侖德一眼,又問道:
“您身上沒帶武器吧?我奉命搜查您。”
尤侖德舉起雙手,讓他的向導可以看清他的全身,一面回答道:
“我所有的東西昨天都交卸了。”
向導放低了聲音,幾乎是耳語似地說道:
“那麼留心點,別發脾氣,因爲您已經落在強權和優勢力量的手裏。”
“但也在天主意旨的支配之下,”尤侖德回答。
他更加仔細地看看這個向導,看到他臉上流露出一種憐憫和同情的神,便說道:
“您眼睛裏有一正直的神氣,年輕人!您能誠懇地回答我幾句話麼?”
“快說吧,爵爺,”向導說。
“他們會把我女兒還給我麼?”
這青年詫異地揚了一下眉毛。
“您的女兒在這裏麼?”
“是的,我的女兒。”
“就是城門邊塔樓裏那位小麼?”
“是的。他們答應過,如果我向他們投降,他們就釋放她。”
向導搖搖手,表示他什麼也不知道,不過臉上卻流露出惶惑和疑慮的神情。
尤侖德又問道:
“聽說曉姆貝和瑪克威在看守她,是麼?”
“那兩位法師都不在城堡裏。爵爺,趁著‘康姆透’鄧維爾特沒有恢複健康之前,趕快把她帶走吧。”
聽到這話,尤侖德不禁打了一陣寒顫。但他沒有時間再問下去了,因爲他們已經來到樓上的大廳,尤侖德就要在這裏看到息特諾的“康姆透”了。青年打開了門,便退到樓梯口去。
斯比荷夫的騎士一走進去,才知道來到了一間很寬敞的套房,裏邊很暗,因爲那些鉛製的橢圓形窗格透不進多少光來;而且這一天又是個寒冷的天。不錯,房間的那一頭,生著一只大壁爐,可惜那些剛砍下來的
木柴不大燒得旺,過了好一會,尤侖德的眼睛才算習慣了這種
暗,看出一張桌子後面坐著幾個騎士,他們身後有一大批武裝侍從和拿著武器的仆從,其中還有那個城堡的小醜牽著一頭鎖上鏈條的馴熊。
尤侖德以前常常和鄧維爾特見面,後來又在瑪佐夫舍公爵的朝廷上見過他兩次,當時鄧維爾特是使者,現在已經是事隔多年了;不過雖然光線那麼暗,尤侖德還是一下子就認出他來了,一則因爲他長得肥胖,二則因爲面熟,三則因爲他坐在桌後正中間的一張扶手椅裏,一只手套著夾板,架在椅子的扶手上[注]。他的方面坐著揚斯鮑克的齊格菲裏特·德·勞大老頭,他是整個波蘭種族、特別是斯比荷夫的尤侖德的不共戴天的仇人;左面是兩個年紀較輕的法師,戈德菲列德和羅特吉愛。鄧維爾特故意請他們來眼看他製服一個心腹之患的仇人,同時共享他們共同策劃、共同促成的這個
謀的果實。他們身穿柔軟的黑
服,腰邊挂著便劍,舒舒服服地坐在那裏。他們滿懷高興,十分自信、驕傲而極其蔑視地瞧著尤侖德。這就是他們一向用以對待弱者和戰敗者的神氣。
沈默了很久,因爲他們要飽看一下他們一向所畏懼的這個人,現在他站在他們面前,頭搭拉到前,像一個忏悔者似的穿著粗麻布
服,脖子上還系著一根繩于,繩上挂著他的劍鞘。
他們分明打算讓盡可能多的人眼目睹他受辱的場面,因爲通向其他各個房間的邊門正敞開著,誰高興進來就可以進來,幾乎半個大廳都擠滿了武裝人員。他們全都十分好奇地望著尤侖德,大聲交談,對他評頭品足。
但是他一看到這些人,反而信心十足,因爲他心裏想:
“如果鄧維爾特不打算履行他的諾言,他就不會召集這麼多人來作見證了。”
這時候鄧維爾特把手一揚,製止了全場的喧嘩;然後向一個武士作了一個手勢,這個武士就走到尤侖德跟前,一把抓住他脖子上的繩索,把他向桌子跟前拖近了幾步。
鄧維爾特得意揚揚地望著在場的人,說道:
“你們看,宗教的威力如何擊敗了憤怒和驕傲。”
“天主保佑,永遠如此!”在場的人同聲回答。
接著又是一陣靜默,過了一會,鄧維爾特向犯人發話了:
“你過去像一條瘋狗似的咬騎士團,因此天主使你像條瘋狗似的站到我們面前來,脖子上套著一根繩子,來懇求慈悲和憐憫。”
“別把我比作狗,‘康姆透’,”尤侖德回答,“因爲這樣一來,您就未免要把那些同我交過手又在我手下戰死的人的榮譽給貶低了。”
那些武裝的日耳曼人聽了這話,就竊竊私語起來:不知道是這番大膽的回答激起了他們的憤怒呢,還是他們被這答話的正義所感動了。
但是,“康姆透”對他這番話大爲不滿,嚷道:
“你們看,到了現在這個地步,他還是這麼傲慢而驕矜,對著我們眼睛吐唾沫哩!”
尤侖德舉起雙手,好像祈求上天作證似的,一面搖頭,一面回答:
“天主知道我的傲慢已經留在你們城堡的大門外邊了;天主看得清清楚楚,也會判斷,你們這樣辱沒我的騎士尊嚴,是否也在侮辱你們自己。凡是束著騎士腰帶的人,都應該尊重一個貴族的榮譽。”
鄧維爾特皺緊了雙眉,但就在這時候,城堡的小醜把鎖住熊的那根鏈條弄得咔嗒咔嗒響,大聲喊道:
“講道啦!講道啦!瑪佐夫舍的傳教師來了!聽啊!聽講道啊!”
接著,他轉向鄧維爾特說道:
“閣下!羅森漢姆公爵碰到他的侍仆過早把他喚醒、請他去聽講道的時候,就要那侍仆把鍾繩一節一節地吃下去。這個傳教師的脖子上也有一條繩索——要他把繩索吃掉以後再講道吧。”
說了這話,他頗爲擔心地注視著“康姆透”,因爲他摸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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