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元二十八年十月甲子日。
大唐皇帝赴骊山溫泉宮避寒。
一些例行的儀式之後,第二天上午,玉真公主把楊玉環迎了去,她向侄兒說明,迎壽王妃到玉真觀小住數日。
這是心照不宣的話,壽王殿下只有表現愉快的接受。
壽王妃只帶了兩名女侍和一名內侍同行。
但是,壽王妃在玉真公主的骊山別業停留不足半個時辰,就從後面入內禁了——玉真公主在城內住女道觀,但在骊山,她和未出閣公主一樣,在宮苑禁區有一所殿宇居住,從她的住宅入內苑,如果先有安排,不會被發現。
當著玉真公主時,楊玉環盡可能維持平和,實際上,她在非常不滿中,第一,一到骊山,自己還不曾和丈夫有過同遊就被召入,上午,又很早。第二,從玉真公主的口氣,自己會住在宮內至少一二夜吧,在此以前,她和皇帝之間偷情相會,都是白日,沒有在一起度過一夜,皇帝曾有許多次表示共度一宵的意念,如今,當然是了。
于是,當皇帝輕快奮揚地迎她時,楊玉環卻表現了罕有的冷漠。
皇帝毫不介意,笑嘻嘻地伴隨著她走過一條長廊而入室,傳道自己別後相思。
她沈著臉,雖自抑怒怨,但她又讓皇帝看得出自己是在不高興中。她和皇帝之間偷情往來已有一段時日,平時,她依照教育而盡力順應和引皇帝高興,只有在偶然中,她會逾越一下,而今天,她是有意讓皇帝看出自己的不歡。
然而,皇帝毫不在意,直到室內,獻上溫熱的清酒時,李隆基依然貪婪地看著她。
這使得楊玉環自身不能忍耐,她揚揚眉,作怨怒狀而看皇帝,李隆基又報以一笑,她恨了,口說:“皇上,你難道看不出我在不高興,要發脾氣?”
“是,我想我看得出,你的神態,宜喜亦宜嗔,今天,別有風韻,我想想,應該用一句甚麼詩句來形容。”皇帝作出欣賞狀,完全不曾關注她的感情。
“你這人,真豈有此理!”楊玉環在忽然中忘記了尊卑,用了較尖銳的聲音說:“我要發脾氣,我心裏有老大的不高興,我想和人吵嘴——你還說好看不好看,哼,豈有此理,一個人要發脾氣,難道還會好看的?”
他雙目依然凝視著她,也依然保有笑容,點頭說:“是的,很少人在發脾氣時也好看,而你卻別有風情,即使在要發脾氣的時候,依然是很好看的。”
楊玉環真的爲之氣急了,她不能再顧到事君之禮,揚眉,噘了一下嘴,率然說出:“皇上,我是要向你發脾氣!”她的聲量相當高,有真實的不滿。
可是,皇帝仍然保持欣賞的好風度,一些不以玉環蔑視尊卑爲忤,平和地點點頭,接口說:“我知道了,雖然是你要向我發脾氣,我依然認爲你宜喜宜嗔,別有風情,那是客觀見解,這和你要向誰發脾氣毫不相幹的。”皇帝稍頓,從容地:“女子有幾分剛勁氣時,才不庸俗,柔雖然好,但不能長期……”
“皇上,你——”她爲之啼笑皆非,急驟地截斷了對方的話,搶著說:“你好沒道理,我說了我是在不高興中,而且向著你,你卻象沒有人那樣,也不問問我爲什麼?”
——她已經是兩個孩子的母了,但是,她又不甚通人情世故的。未嫁前,只要避過父
,便肆無忌憚;出嫁後,丈夫把她作爲暖室裏的鮮花那樣地護持供奉,一切的貴家和宮廷的教育,雖然時時會使她警惕和約束,但意念上一奔放,稚氣就自然而然地流露了。
于是,皇帝大笑,過去捏住她的手,她一閃而躲開,忿忿地說出:“這有什麼好笑?我不高興,你卻觀得好笑!”
皇帝努力忍住笑,縮回手來,搓著,然後問:“那麼,告訴我,爲了什麼事?”
“算了,你是皇帝,你從來不必關心旁人的!”她氣虎虎地說出:“皇帝呀,人人都要順著你的是不是?”
“是的,但有時也不是;”李隆基忽然正經地說,“有時,做皇帝的人要忍耐,順別人,譬如在朝堂上,有一些死讀書,讀死書的忠臣,他們本身對事無知,會在殿上喋喋不休,聲勢洶洶,那時,我必須忍耐和順應,否則,那些忠臣會甯願一頭撞死,去做曆史上的忠鬼,而我,就成爲不聽忠谏的暴君或者昏君——”
“皇上!”她雙手一齊拍在幾上:“你這個人真正毫無道理,我說我的私事,你卻說朝廷大事,這和我有什麼相幹呢?”
“噢——你的話引起我的感慨,我的遭受,無可訴的!
玉環,被你一提頭,我也有牢騒要發了!”皇帝行近她,雙手按在她的肩上,微籲:“好了,我暫時不發牢騒,聽你的!告訴我,你爲了什麼?”
她是一時意氣,聽了皇帝一席話,淆惑了,她不以爲皇帝會有不如意的事,居然口而出:“你也有牢騒?”
皇帝哦了一聲,松開手,徐徐地在她身邊坐下,再說:“我的牢騒多著哩,可是,我不能向人說的,一個皇帝的不如意事,並不比平常人少,好了,不談我的事,如果我一說開頭,會象漕渠的閘放
,流個不停。”他自我一笑,接下去:“所以,我的事還是不說的好,你呢?”
她的意志一松弛,此時已集中不起來了,對皇帝的詢問,只揚揚眉毛,沒有說。
“玉環,有什麼事使你不遂心?對我——”他又搓搓手,“我有什麼事使你不快的呢?應該沒有啊!”
“怎麼會沒有?”她的不滿又恢複了一些,“一早就找人來,偷偷摸摸地,哼——”
“玉環,不是我願意偷偷摸摸,讓玉真公主來接你,面子上好看些,而且,我想留你——”
“掩耳盜鈴!”她說,以雙手掩住自己的耳朵。
皇帝很佻巧,倏地轉身,把架上一只叫喚侍女的鈴送到她面前,這一個快速和配合的動作,把楊玉環惹笑了,她接過鈴,猛力地用木槌打了幾下。
屋外的侍女兩人,分左右而入。
皇帝很會應付場面,正經地向侍女說:“弄些小食來,午餐,設在含珠殿!”
侍女走出之後,大唐皇帝向強自抑笑裝作正經的楊玉環伸了一下頭——然後,也笑了出來。
皇帝的裝腔作勢既自然又灑,但看到全部過程的人卻另有一種感應,楊玉環想到戲臺上的演員的做作,也想到剛才由掩耳盜鈴一語而起的種種,每一個人在意念轉換中總有弛放的時候,如她弛放了,完全地忘情一切,她的雙手握了拳,傾身向前,打落在皇帝的雙肩上,在忍笑的氣呃中說不出話來,而大唐皇帝,順勢將投懷的人抱住了。
她不會掙紮的,她和他早已有了兩間的實際,擁抱,平常得很,她松散地在皇帝懷抱中喘氣和調勻自己的呼吸,其間,皇帝還吻了她。
“你這人——噢!”她搖搖頭,恨惱在一瞬間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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