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委員會的最後意見還沒有拿出來,單位裏的輿論就出現了明顯的傾向,副院長的職位非周兆路莫屬。委員會裏的群衆代表透露了答辯詳情,認爲周兆路給人的印象最佳,別人不過是陪襯。
周兆路也有預感,他成功了。
答辯會上他對答如流,許多尖銳問題是錢老提出來的。他故意在演說中留了一些漏洞,讓錢老更方便地向他突然襲擊。實際上兩人私下裏早就預演過。對錢老的行爲沒別的解釋,愛才心切罷了。雙簧戲演得天無縫,沒什麼可挑剔的。說來說去,他靠的還是自身的實力。他的演說不是很精彩麼!
事情也湊巧,答辯會開過不久,他收到了日本神戶醫科大學的講學邀請,簽名的正是東洋醫學系主任大崗升二。他不知從哪兒看到了周兆路翻譯的文章,附信中說了不少感激的話,聲稱對周兆路慕名已久。
費用由對方出,周兆路估計部裏很快會批下來。去年中醫學會組團去香港,臨行前壓縮名額把他刷下來,他一直耿耿于懷。這一次可以痛痛快快補償一下了。他沒有出過,如果他搞的是西醫,依他的成就早就該得到這種機會了。幸虧有一個對中醫感興趣的鄰邦,東洋醫學的名稱未免欺世盜名,但周兆路對此並不反感。他相信自己的日語
平,五十來歲的大崗升二在專業上未必是他的對手,那人的論文質量就那麼回事。
這個曲是考核委員會不能不考慮的新因素。局面對他非常有利。
老劉見了他灰溜溜的,路過心研室的走廊時溜著牆根往前面蹭,讓人看著都可憐。他激動過分時便語無倫次,如果他心平氣和一些,他的答辯還是很有章法的。他平時習慣質問別人,輪到別人質問他時就按捺不住了。實際上誰願意跟他過不去呢?他自亂陣腳,天生不是做官的材料。
周兆路有點兒飄飄然,感到自己的強大是令人愉快的。但他很清醒,不讓自得情緒有一絲一毫的流露。這一點比什麼都重要。
林同生來過一次電話,問談得怎麼樣。周兆路告訴他最近很忙,讓他再等等。對方總抱著一線希望,而他根本不想實現自己的諾言。跟她有什麼可談的?那不是太滑稽了嗎!
她最近一直沒有回家住。她在搞什麼名堂誰也不知道。想到陌生的男人跟她在他躺過的那張上鬼混,他甚至連點兒嫉妒都沒有。他跟她沒關系。讓她和她的家庭見鬼去吧!他只是可憐那個在絕望裏掙紮的男人。
周兆路給妻子寫了信。雖然不久就會重聚,但他還是迫不及待地通報了答辯情況和應邀講學的事,這回妻子可以向嶽父嶽母誇誇他這個女婿了。嶽父是個退休的老工程師,想當初還不滿他的農民出身,埋怨女兒不該嫁給他哩。二十來年過去,真是隔世之感。老人後來很器重他,認定他會有所作爲,來信時恨不得跟他這個晚輩稱兄道弟。
他沒有讓人們失望。
家裏空蕩蕩的。沒有妻子和兒女,這裏不成其爲家。他盼望他們快點兒回來,跟他一起分享家庭生活的快樂。
他短暫地墮落過,他爲此而羞慚。那些事不像是他做的,他不該做那種事。他怎麼可能沈醉于情呢!他是研究員和學者,是堂堂中醫研究院的副院長,他的身分不允許他那樣做,那個人不是他。
周兆路,一個離了低級趣味的有理想有道德的優秀的人!他對自己非常滿意。非常非常滿意。
星期天,他躲在家裏看書。十點鍾的時候,他給茶杯加了一次開,聽到有人敲門。華乃倩站在門口,仿佛從天而降的妖魔。他呆住了,險些把茶杯扔掉。他以爲是居委會的老太太來通知滅鼠的事呢!
她怎麼知道我妻子不在?她一直在盯著我!她想幹什麼?
“你每天用飯盒往家帶飯,我一猜你家裏肯定沒別人,夫人和孩子呢?”
“到上海探去了。”
“猜對了!”
她了大
,一屁
坐在沙發上,東張西望地一點兒也不覺得別扭,臉上挂著天真的滿不在乎的笑容。
“你過得倒挺自在!”
“……你有什麼事?”
“沒什麼事,想你了,忍不住跑來看看,想趕我走嗎?”
“你喝茶還是喝咖啡?”
“隨便!”
她看看牆上他和妻子的結婚照。
“你年輕時沒現在帥,夫人挺漂亮的嗎!”
“老了。”
“我要是能當這兒的主婦,讓我死一千次都幹!我嫉妒這個女人……”
周兆路尴尬地看著她,拿茶杯的手有點兒哆嗦。她想幹什麼?他又一次問自己。
“兆路,你想我了嗎?”
“說這些幹什麼,事情已經結束了。”
“我可不這麼看!”
“你……到底想幹什麼?”
他終于問了出來,樣子很激動。他有一個慾望,想把茶杯摔在這張漂亮的臉蛋兒上。
“我是有奢望的女人!我的奢望就是跟我不愛的人離婚,跟一個我喜歡的人生活在一起。很不幸,這個人沒有勇氣,他害怕了,他舍不得的東西太多了!”
“你的想法不切實際。”
“我承認。兆路,你難道一次也沒有想過跟你妻子離婚嗎?”
“我愛她。”
“你愛我嗎?”
“……不愛!”
“你跟我在一起也是假的?”
“那種事……沒有愛也可以。”
“你太殘酷了!”
“你也一樣。”
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兩人互不理解的人在對方臉上看不到任何東西。她笑了,他依舊沒有表情。如果她以爲自己手裏有他的把柄,可以威脅他繼續那種不正常的交往,那她就大錯特錯了。他不怕她。
“我離婚的事已經無法挽回,如果他還不同意,我就一直分居下去……”
“你不怕他鬧到單位去嗎?”
“他沒那個膽量,真鬧到那一步我也不怕,同事們會證明我是清白的,你也可以證明。你是我的領導,你了解我……”
“我會證明的。”
“痛苦已經過去了,我仍然愛你,但是我會挑一個更合適的人重新結婚,你不合適,你……太自私了。”
周兆路無話可說。
“除了這一點,你就是最完美的男人了。你不要貶低自己的,真的!”
他一臉苦笑。他什麼時候貶低過自己?華乃倩摸摸他的毛袖子,他打了個冷戰。
“你別緊張,在我眼裏你還是你,以後寂寞了,我恐怕還會忍不住找你的……”
“你不會寂寞,愛你的人不是很多嗎?”
“……你這是什麼意思?”
他移開目光,他不想讓她難堪。不應該在這種時刻譏笑她。她也許並不像他想像的那麼不可救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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