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兆路把妻子和孩子送上了火車。夏天就商量好,一放寒假全家去上海探。
可他因事去不成了,妻子怕他不能料理生活,反複叮咛不要吃冷飯,髒服留給她回來洗,上班別忘了鎖家門。他知道她最擔心的不是這些。
列車啓動時,她把臉壓到窗口。
“好好幹,祝你成功……”
他矜持地笑了笑,好像一切都不成問題。爲了讓她放心,他攥起拳頭朝空中揮了一下。這個動作很年輕,連孩子們也跟著笑了。
從火車站出來,又到錢通奎先生家跑了一趟。施政規劃已經有眉目,某些細節還要再明確一下。要不要設立咨詢,他和老人還有分歧。他認爲由老中醫組成的咨詢
應該是常設機構,這樣預算就好辦了。錢老卻認爲如果侵占預算,擠了研究經費,這個機構不如不要。周兆路內心並不反對老人的看法,他苦心孤詣設想了這個機構到底是出于何種目的,只有他自己心裏明白。
他需要老家夥們的支持,他向老人索取的並不是智慧。
競選答辯前夕,一天下午,他接到了一個電話。辦公室裏沒有人,過一會兒就要下班了。他爽快地通報了姓名,話筒裏半天沒有聲音。可能打錯了,他放下電話,鈴聲馬上又響起來。
“我是周兆路,你找誰?爲什麼不說話?”他剛才以爲是內線,看來不是。
“您就是……周副主任?我讓總機查了您的號碼,我怕認錯人。我這裏有一個號碼,也是你們那兒的。您……確實是周兆路嗎?”
“我爲什麼不是周兆路?我不是他是誰?你這個同志真有意思!”
他有點兒惱火,話卻說得像是玩笑。
“我是林同生,我下了很大的決心給您打電話,實在對不起……”
“噢,您是華乃倩同志的愛人!我們見過面,您找我有什麼事嗎?”
周兆路聽到對方的名字嚇了一跳。他知道一定發生了什麼嚴重的事情。危險迫在眉睫!但他迅速冷靜下來,口氣很婉轉。對方的聲音含混不清,顯然于極度消沈的情緒之中。
“我想找您談談。”
“噢……”
“您是乃倩的領導,跟您談談是合適的。”
“出了什麼事?老林,你講慢些,講清楚些,你找我談什麼?”
“家庭問題。見面談吧……”
周兆路沒有拒絕。電話裏不可能說得太具,而且林同生交談的願望是這樣強烈,拒絕是沒有用的。周兆路本能地感到自己沒有危險。如果對方想讓他措手不及,完全可以選擇更突然的方式。林同生手裏如果有他的把柄,何必用懇求的口吻來談呢?一定是華乃倩采取了新的行動。她的動機倒是值得警惕。她把丈夫搞得惶惶不可終日,是否也打算把他牽連進去呢?她耍了什麼手腕,迫使丈夫來跟他披露心曲呢?她到底懷著什麼目的?
周兆路剛剛平靜的心又懸了起來。他比林同生更迫切地期待這次交談。
分手之後,華乃倩在單位裏沒有任何反常。她說說笑笑,和同事們得很和諧,對他也同以往一樣,沒有什麼不自然。她只是避免和他單獨相
,在人多的場合卻依舊喚他的綽號“周公”,潑潑辣辣的,倒屢屢讓他爲自己的憂慮而羞愧。
他曾以爲危險已經過去。看來他又一次低估了她。她製造假像,很可能是爲了籌備一次致命的打擊。
他和林同生在西單快餐店臺階下邊的便道上見了面。他下了班就往這兒趕,沒有吃飯。林同生穿一件短呢子大,褲子皺巴巴的,裏面好像套著棉褲,皮鞋很髒。他還戴了一個毛線織的護耳,那玩意兒勒在下巴上,使他整個人顯得可憐巴巴的。周兆路請他陪自己找個地方吃頓飯,他點點頭,眼神兒很憂郁。
兩人進了洞天地下餐廳。周兆路點了飯菜,隔著桌子看著他,不知道應該說點兒什麼。林同生一直悶頭抽煙。
“來點兒酒好嗎?”周兆路問。
“行,要白的,讓您破費了……”
“二兩?”
“行……你也來點兒!”
“我喝啤酒。”
餐廳生意清淡,服務員終日不見陽光,一個個臉發青。菜的味道很鹹。
“老林,你的心情很不好。”
“一言難盡。”
“和華乃倩吵架了?”
“她要離婚……”
“真的?單位裏沒有一點兒風聲,到底是怎麼回事?”
周兆路臉上發燒,他不能喝酒,一喝臉就泛紅。但他喝得很猛,一杯啤酒幾口就光了。身子慢慢暖和起來。他知道自己裝得很像,微醉中他也確實分不清心頭的真真假假了。他是同情這個男人,還是瞧不起他?也許兩種心情都有。
林同生眉頭皺成疙瘩,喝得慢悠悠的。他看看周兆路,眼睛裏布著密麻麻的紅絲,樣子很嚇人。
“本來不該跟您談這些,實在難爲情,可是沒別的辦法。您過去對乃倩幫助很大,上次見面,我覺得您爲人很忠厚,這一切……求您勸勸乃倩,以領導的名義勸勸她,爲了家庭和孩子,請她別那麼絕情絕義……周主任,讓您見笑了……”
“你太客氣了。我不知華乃倩的想法,再說,我只是她業務上的領導,以組織的角度理這種事恐怕不太合適……”
“我想過,把事情捅到你們研究院去,問題就是解決了,她的名聲也臭了……你知道,乃倩是很要面子的女人……”
“謝謝你對我的信任,可是,這種事我從來沒有遇到過,實在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給您添麻煩了……”
“再添點酒好麼?我也想喝啦!老林,我非常同情你的不幸……”
半斤白酒,一碟塊兒,一碟肚絲兒。家裏沒人等著,他很自由,他很想跟這個頹唐的男人喝個一醉方休,把許許多多事情忘掉。
林同生的話漸漸多起來。
“我和乃倩的結合很勉強,那時候她在張家口市醫院工作……她的老家在張北,她先在那兒隊,後來當了幾年工農兵學員,畢業後就分到市醫院了……這些乃倩跟同事們都說起過吧?”
“我知道,聽說過……”
“一開始我還不大願意,可是一見面,您明白,我……”
“明白、明白……”
“結婚很倉促,後來我想她可能是急著調回北京……當然,從一開始關系就比較冷淡,兩地分居,偶然見一回彼此都不太自然,我年齡太大,條件也不是很好……”
林同生苦笑了一下。周兆路殷勤地給他斟酒、夾菜。
“我費了好大的勁才把她調回北京。有了孩子以後,有一段時間她對我不錯,我想,她可能是感激我……”
“聽說她在延慶縣醫院幹得不錯?”
“是的,她是爭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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