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位的人見了周兆路,發覺他比過去黑了,情緒顯得很活躍。上班時,他用網袋拎了十幾個嫩紅的煮螃蟹,沒進辦公室就被一搶而光。午餐後,走廊裏到都是海腥味兒。大家都說主任真不錯。以往出差他每一次都忘不了給同事們捎回點兒紀念品,大部分是吃的。花費不大,受者不至于當回事放在心上。但嘴皮子樂一樂,誰也不能不念一念他的溫厚。他心裏的確是一團善意。
“你們得感激華乃倩,要不是她替你們敲我的竹杠,我才不掏這個腰包哩!你們知道螃蟹多少錢一斤?……。”
于是下屬們又向華乃倩歡呼。她知道沒那回事,卻笑哈哈地認可,並向他投過神秘的一瞥。他的世手段要永遠
在她的監視之下了。
他活得很累。身上添了許多毛病,胃疼,牙根發酸,失眠。有時候睡一個好覺便什麼不適的感覺都沒有了。
但好覺總是不多。妻子開玩笑,說療養一場倒養出病來了。半夜睡不著,妻子就把枕頭支起來陪他聊天。他已經不大適應家庭的溫柔,有時候只是因爲妻了一句漫不經心的話,便會莫名其妙地難過起來。她什麼都不知道。他使她像傻瓜一樣對一個通者
貼入微。他無法平心靜氣地接受她的關懷。
他希望一個人呆著。沒有光線,沒有聲音,獨坐在書桌前用黑暗將自己和周圍隔開,于冥冥之中咀嚼那個真實的自我。他要弄清楚自己到底幹了點兒什麼。
他在不背叛妻子的前提下和另外一個女人發生了關系。人世間或許有成千上萬的*亂者,但他不是一個沒有道德的人,否則他不會這麼痛苦。他厭惡這種關系,卻又被這個妻子之外的女深深吸引,並從這種關系中得到新鮮的快感。如果不會給正常生活造成威脅,他樂于接受已經發生的事實,但他又不能不每時每刻都提心吊膽,以防付出太大的代價。擺
她也許是最好的辦法,可是她不是一個抽象物,而是充滿誘惑力的女人,他的直覺不允許他不抱有本能的向往。
周兆路被淹沒在重重矛盾之中。思考是徒勞,他達觀不起來,超不起來。只有一點是明確的,他愛自己超過愛任何人。承認這一點不費事,但需要一點兒勇氣。除了家庭、事業、榮譽、地位,他不怕喪失別的什麼。這些都是他作爲一個人的存在的基礎。如果平衡可以保持,短時間的道德紊亂也許沒什麼了不起的。他擔憂的只是個人會不會受到損害,假如私通關系進一步發展的話。
事情絕不能敗露。不是阻止,而是不能敗露。這是他在苦惱中做出的選擇,他覺得華乃倩在這方面不如他警覺。他不時追念北戴河狂放的夜晚。在情慾上更不冷靜的是女人。她的策劃大膽得往往讓人難以接受。他不得不設法疏遠她,使她恢複平靜,以便在更穩妥的狀態下重新獲得她。
他拒絕了十月上旬的一次幽會。
她的老同學在永定門外有一套房子,沒有人住。她把鑰匙拿給他看。一柄飽滿的銀光閃閃的大鑰匙。單位星期六下午放映資料影片,可以偷出好幾個小時。喧囂的城市不比北戴河,他意識到這是一次難得的機會。
她垂著眼皮欣賞那把鑰匙,它像個小巧的工藝品。但他克製了自己。
“影片很重要,介紹了中醫在日本和東南亞的發展情況,不看有點兒可惜……你也留下來看一看吧?”
“你一次機會也不給我,是厭倦了?……剛剛開始就厭倦了,我沒想到。”
“你不要誤會。你的同學是什麼人?”
“她留校攻讀博士,是老女。她另外有住房,她們家有好幾
房子……”
“你借房子有什麼理由?”
“她知道我和丈夫關系不太好……”
“她不會以爲你和別人……我是說,房子只是借給你一個人的嗎?”
“借給你和我!”
“你……對外人講了我們的事?”
他臉變了,耳朵根子突突直跳。她微笑不語,把鑰匙抛了一下。
“怎麼能這樣!”他語氣有些急躁,“你太冒失了。”
“你忘了,我說過我會保護你!房子是借給我用功的,懂嗎?”
他松了口氣,有點兒不好意思。跟她在一起,他總是被動。從一開始他就駕馭不了她。她脖子上有幾條非常淡的血管,幾乎看不清,它們消失在領口裏。*在
服後面起伏延伸,充滿細微的變化。有一種熟悉的氣息在誘惑他。他有點兒猶疑不定,想像著那個房間的隱秘輪廓。
它,安全嗎?
“乃倩,我實在不能身,各室領導看過資料片要座談的,不看怎麼行呢?”
“好吧。”
“以後……會有機會。”
她收好鑰匙,目光只略微有點兒遺憾,也許是他最後一句話起了作用。他覺得對不起她,但只能這樣。目前他和她都需要冷靜,需要小心從事。
他在研究院裏仍舊是精神抖擻的人物。走路腰板挺直,上樓一步跨兩級臺階,言談舉止充滿自信。他在業務會議上的發言條理清晰、見解精辟,記錄員只須稍加整理就成爲院刊上引人注目的漂亮文章。外單位邀他作學術報告的小轎車不時開來,他急匆匆鑽進車廂的忙碌身影給所有人都留下深刻印象。這是一個才華橫溢正在有力上升的人物,沒有什麼東西可以阻礙他飛黃騰達的前程。
他試圖在家庭裏保持同樣坦蕩的情緒,但是很難。他爲自己做作的表演而羞愧。家人的目光讓他難堪。他們毫無戒備地信任他,而他已經悄悄地亵渎了他們的感情。
他不是一個好丈夫。
他也不是一個好爸爸。
他是一個被女人引誘了的軟弱的男人。他不想傷害任何人,但是他把所有熱愛他的人都傷害了,也許只有華乃倩例外。他愛她,這種愛讓他暈眩,但他鬧不清自己是不是只愛那具肉,那具仿佛是無所屬的孤立的女
之軀。他想起她的時候,實際上他是在想它,它借華乃倩的僞裝而存在,它沒有人格。或許,他並不尊重它。
甚至算不上是可以信賴的情人。
兒女們發覺,周兆路近來經常回避他們,飯桌上話很少,也不陪他們看電視。過去他每星期總要抽一個晚上陪他們在電視機前度過。他變得太嚴肅了。
一天晚飯後女兒小心翼翼地走近書桌,站在他椅子旁邊。他沖女兒笑笑。
“什麼事,小玲?”
“能有什麼事,想看看爸爸吃了多少學問,又沒有老師逼著,幹嗎那麼用功?”
“跟弟弟玩兒去,爸爸忙。”
“你什麼都不管,小磊學壞了你知道嗎?”
“打架了?”
“昨天放學,我看見他在樓後邊的花池子裏抽煙,像小偷一樣……”
“怎麼不早告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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