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來自懸崖的呼叫上一小節]使我震驚的,就是眼前的這個西川,失去了那種曾經支配他表情的傲慢不遜的眼光,如今被一層面紗一般的東西覆蓋著他那極度懦弱、銳氣殆盡的身軀。
可是,西川還是喜形于,歡迎我的來訪。“哎呀,你終于來了,我真高興!”
我們熱烈握手,真像有十年深交的知己。
進入大門,便是一個大房間,鋪滿了已經磨破的地毯。這裏大概是起居室兼西川的雕塑室,門內的一邊放著沙發和桌子,盡頭放著一把藤椅。以這把藤椅爲中心,放著各種各樣的粘土塊,排列成一個半圓形,可哪一塊土都未成明確的形狀。藤椅上,鋪著一個破舊的毛線坐墊,可說是椅子的一個部分,上面已經圓圓地坐出了一個屁形狀,西川坐在這裏時間之久,由此可以想象。
西川讓我坐在沙發上,自己卻坐在那把離我較遠的藤椅上。
我們同其他久別重逢的友人一樣,簡單地敘述了別後彼此的經曆。于是,話就說完了。我報出了兩三位同班同學的名字,可是他們的消息,西川和我都一無所知。此外,我們還有什麼共同的話題呢?
沈默,有點令人窒息。
“聽說你因爲車禍而傷了眼睛?”我終于似問非問地說。
可是,西川只是微弱地笑著。“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只是有時眼前模糊不清,再有就是頭痛得厲害,十天八天地總得鬧一次。”
這時,麻子准備好了飲料,端來了。我心裏松了口氣。
“爲了泷田君光臨,西川真是高興得像個孩子呵。他這個人笨嘴笨,心裏這麼想,可就是說不出來。”
這點我也充分理解。西川似乎難以抑製他的激動,兩手不停地撫弄著他的煙鬥,喋喋不休,好像在埋怨什麼,而他這副模樣,反而使我感到心裏難受。
“要我領您看看我們的家嗎?”這種美式的、要說通常又有些做作的提議,從麻農子的口裏說出來,讓人聽起來感到有些天真。我立刻站起身來。
意外的是,雕塑室的對面竟是個浴室。裏邊是極爲狹窄的更室和青瓷磚砌成的浴缸。朝海的方向開了一扇大窗,窗下面是岩石,再下面幾米
,海
拍岸。
房屋朝海的,只有雕塑室和浴室。裏側有臥室和小小的廚房兼餐室。
麻子讓西川留在雕塑室裏,自己陪我參觀,請我在餐室的椅子上坐下。
“當然,今晚就請睡在我們家吧。”她說話的語氣,比起那天我們在報社初次見面時,要切得多了。“您看到了,這裏是鄉下,沒有什麼可以用來招待的,不過,買到的魚卻是格外的新鮮。另外,可以眺望大海。”
剛才和西川對坐時的情景,一瞬之間,在我的腦際掠過,可是現在和麻子在一起,氣氛完全不同了。
我再一次地感到,不能謝絕麻子的提議。
晚飯結束後,當一彎新月高是天際時,我又和西川對坐在雕塑室裏,我們在這一邊坐坐,又到那一邊坐坐。
吃飯時,在麻子的帶頭下,西川也不時地加入談話,可是此刻,他已經完全沈默不語了。他靠在藤椅上,閉目養神,偶爾也在臉上露出滿意的微笑,這也算是他沒有睡著的證明。
我也不知不覺地變得沈默了,暫時醉心于眺望灑滿海面的月光。偶爾可以聽到摩托艇的引擎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意識到廚房裏的響動已經結束,便悄悄地站起身來。如果認爲麻子考慮周到,不打算來妨礙男人們的談話,那就估計錯了。
餐室裏燈已熄滅,寂靜無聲。我敲了臥室的門,也沒有回答。把門推開一點,往裏張望,可在暗洞洞的房間內,也不像有麻子。浴室也是靜悄悄的。于是我肯定,這個家裏的任何地方,麻
子都不在。
我手表上的時針已經過了9點半,這樣的時候,也不會去買東西吧。
我心裏總是牽挂著,回到了雕塑室。西川依然故我,和剛才是一副姿態。他輕微地前後搖擺著藤椅,似乎在品味著時間一秒一秒地消逝。
四周一片寂靜,可以聽到海沖擊岩石的聲音。自遠而近的摩托艇的引擎聲,偶爾劃破這一片寂靜。正當我以爲這聲音又會傳來時,它卻在不遠
消失了。于是,什麼也不再聽見,只令人感到,四周又爲原先的寂靜所包圍了。
此後,又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屋前的大門開著,我聽到了一些悉悉漱漱的聲音。我悄悄地站住,輕輕地推開一點把雕塑室和大門口隔開的那扇門,只見麻子站在大門邊。她似乎沒有意識到我在注視她,毫無聲息地、非常小心地鎖上了門,
下橡膠涼鞋,蹑手蹑腳地向臥室的方向消失了。
夜裏,一個人有時會想起久已忘卻的事情而外出,有時會不能成眠而出去散步。可是,我否定了自己的這種想法,那是因爲我看到了麻子從白天起就打扮得濃妝豔抹。
汪汪的眼睛邊,用眉筆勾畫了眼圈,非常顯眼,口紅也從淡淡的橘紅
變成了鮮豔的深紅
。她那穿橡膠涼鞋的腳上,還粘著
漉漉的沙子。我關上門,回到了原先的沙發上。這時,西川睜開了眼睛。
“呵,要再洗個澡嗎,泷田君?我這個人嘛,什麼時候都想往浴缸裏泡,這竟然成了一種嗜好。”
我用手勢表示謝絕,于是,西川就憨厚地微笑著,推開浴室的門進去了。
麻子外出,然後又悄悄地回來,難道他都沒有察覺嗎?不,不會如此。他明明知道,只是不聞不問。我不得不認爲,這就是這位銳氣喪失殆盡的男子的獨一無二的態度。
第二天,天氣晴朗。午後,按照前一天的約定,麻子領我登上了那高高聳立的玄武岩的懸崖。
這確是個風和日麗的日子,可是在足有20多米深的懸崖下面,海有力地拍擊著。這裏仍然是玄界灘。不過海上沒有白
,只見那蔚藍
平靜的海面上,島影點點,隨著海
的悠悠激蕩,島影的綠
也越來越淡。
午飯後的兩三個小時,是西川的“工作”時間,因而麻子一個人在我之前離開了。
麻子身穿橘黃
的罩衫,白短褲,腳上還是昨天那雙黃
橡膠涼鞋。她身材苗條,
態勻稱,小鹿一般的腳,確實很美。剪短的秀發在空中飄搖的後影,令人想起愛好
育運動的天真爛漫的少女。昨晚蹑手蹑腳歸來的麻
子,難道和現在這個麻
子是同一個人嗎?
同昨天下午迎接我時一樣,麻子談笑風生。這點,看不出有什麼勉強。她把半島和島嶼的名字逐一教給我,然後笑著說:
“好吧,不談這些了。泷田君是這裏人嗎?”
“不,我只知道自己是在東京長大的。”
“東京……”麻子的眼睛,像被一下子吸引住了那樣,凝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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