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色盲上一小節]!”趙筠秋卻又逼進了一句。這時草間忽然跳出個蝦蟆,凸著眼睛對他們三個看。李蕙芳趕快拾起一片碎瓦,正想擲過去,那蝦蟆一跳,便不見了,隨手將瓦片丟開,她挺直了身,慢慢地然而嚴肅地說:“不要取笑。究竟不是上天成仙。明後年我可以去學航海,再過五六年,我父
也許要辦輪船公司,爲什麼我就不能做船長?野心,是應該有的。我的哥哥說,三四年前是在商言商,現在呢,政治的後臺老板。他們要支配政權。爲什麼不應該呢?他們有的是錢!我現在只想做一個船主,爲什麼不應該?”暫時的沈默。只有風吹弄著兩位女士的
服,霍霍地作響。李女士是三人中間最矮的一個,卻是比較的最胖;圓圓的臉兒,小而圓的眼睛,微彎而不大濃的眉毛,猩紅的笑口,豐滿結實的身
,活潑的舉動,雖然不及趙筠秋那樣苗條妩媚,但是
憨天真,似乎有一種特別令人目眩的光芒。現在她俨然地站著,婀娜中間帶了剛健,更增加了幾分攝人的魔力。“密司李,佩服你的勇氣!四五年以後的事,你那樣的有把握!”林白霜打破了靜默。他立刻覺得自己的語氣很像是嘲笑李女士的壯志,就急急地加上個申明:“樂觀是好的;這是強者的態度。我時常想擺
我自己的灰
暗淡的人生觀,不幸總是不成功。我看見理想的泡沫一個一個破滅,我像在巨
中滾著,感覺到一種昏暈的苦悶。我對于將來的希望,就不敢說有把握。但是,密司李,剛才你這番話,確使我興奮起來了。”李蕙芳微微一笑,似乎是謙遜,又似乎是得意。忽然先前已經不見的癞蝦蟆又在她腳邊跳出來,正落在她的腳背上。李蕙芳本能地將
一揚,那小東西便跌在五尺以外;它似乎很狼狽,卻又扔轉它的蹒跚的身
來對李蕙芳蹲著。這使得淘氣的李女士忍不住不去追趕了。林白霜目送她的活潑的背影,心裏浮出個模糊的觀念:“新興資産階級的女兒!”于是許多複雜的冥想同時奔湊到他的意識界,他忘記了自己在什麼地方。但這個是極暫時的,他立即回到了現實,像夢醒似的忙向周圍一瞥,卻見趙筠秋的脈脈的眼波正在他臉上回蕩。他全心靈一震,不自覺地向趙筠秋走進一步;許多話在他喉頭搶著要出來,但不知道讓哪一句先出來好。有幾秒鍾光景,沈默占據了他們倆。“林先生,記得你從前的調子不是現在那麼樣,”終于是趙女士先發言,“自然,從前我們並沒有過長談,可是你在講臺上的議論多麼積極多麼樂觀的。”“是麼?”林白霜迷惘地回答,他的眼前就浮現出一個布製服的趙女士,向他舉手敬禮的形象,然而像電光似的一閃,仍舊是溫柔明豔的她。似乎是覺著了林白霜的神情不屬,趙筠秋低下眼波去微微一笑。“因爲現在是現在了。”林白霜較安詳的接著說:“在巨
中滾著的徘徊無定的心情,從前何嘗沒有;只不過被強猛的光線一般的環境所罩,僅能蟄伏在心的深
罷了。不但蟄伏,並且像是已經死了。然而一旦外力既去,它就很明白地顯現出來,並且加倍有力,不但有力,並且又滲雜了苦悶頹喪的氣味。現在我看見前面只是一片灰黑。自然我知道那灰黑裏就有紅黃白的
彩,很尖銳地對立著,然而映在我的眼前,只是灰黑。筠秋,最使我痛苦的,就是我這自己不願意的精神上的
盲!”“你大概也不看見前面有一線的光明?”趙女士輕聲問;那宛轉的音調中充滿了同情。回答是黯然的點頭。這是個無可奈何的點頭,正好像是有良心的醫生不得不直言病人已經無望時候的那個點頭。“所以你說生活是空虛麼?你覺得廣大的世間竟沒有一
比較可喜的地方?”趙女士再追進一句;她的迫切的語調中似乎帶著顫音。這就像一
清泉,沃在林白霜的脹悶悒熱的心頭。“應該是有的。”林白霜很鼓舞了,“遠在千裏,近在目前;”于是忽然一頓,他的眼光在趙女士臉上掠過,下一個模糊的結論:“不可知的是運命。”趙女士只淡淡地一笑;她轉過頭去,看見李蕙芳爬在遠遠的岸石上往
裏瞧。暮
漸漸下來了,但尚能辨認出李女士手裏拿的是一枝綠楊的柔條。“李蕙芳的樂觀,你覺得不能贊同麼?”趙女士隨隨便便的問,仍舊臉向著李女士那方,似乎十分有味地在觀察,可是一種惴惴然盼切的神情也在她對于林白霜的偷偷一眄中盡情暴露了。然而林白霜全都沒有留意到。“如果能夠照她的想望,那也何嘗不好。就可惜人事的變幻,難以預料。”林白霜毫不經意地回答。另一件事在他心上考量:他覺得趙筠秋是故意岔開話頭,故意裝作滑過了他那一句“近在目前”的意義雙關的話。他微微感得了一點空虛。他正想再用別的話來叩詢趙女士的心曲,可是李蕙芳跳躍著來了。她的彌滿著青春活氣的聲音從蒼茫的暮
中傳過來:“癞蝦蟆已經投江。我們也回去罷!”林白霜和趙筠秋都似乎出驚的回過頭去。炮臺灣車站上,電燈已經放光;他們來時的汽車就在車站左側,汽車夫從車窗裏伸出頭來望著他們,大概等得很不耐煩了。回去的路上,只有李女士很愉快的說笑。趙女士似乎很倦,林白霜頗有些懊喪的氣
,好像做壞了一件什麼事。車到了百老彙路,趙女士先下去,她微笑地向車裏說:“林先生,請你送蕙芳回家罷。時間很早,你們還可以去看戲。”車裏的林白霜心上一動,他望著趙筠秋的苗條的背影在一家大商店的玻璃窗前移過,終于隱沒入那比較暗些的街角,便好像失去了什麼寶貝,非常的怏怏。他低低噫一口氣,仰後靠著彈簧的車墊,閉了眼睛。汽車又開動了。在車身往前一曳似的震撼中,林白霜的肩膀碰著了一些溫暖柔軟的東西,同時有一
醉人的異香鑽進了他的鼻孔。似乎這香味壓迫著他的肺葉,他用力吸了一下。他忍不住斜過眼去看,恰好和那一對有精神的圓而小的眼睛相接觸。李蕙芳正在用心地瞧他!“密司李常常出來逛麼?”林白霜很不自然的說,企圖解除這異樣的帶些窒息
的沈默。和青年女子獨對,而且在一個汽車裏,這在他還是第一次,雖然不至于手足無措,確有幾分彷徨無主了。然而李蕙芳是揚揚自若。她笑了一笑說:“林先生學校裏的功課不忙麼?”“不忙,一星期三次課,有時一次也沒有。”“聽筠秋說,去年你在武漢教書的時候,很忙。”“那是情形不同。這裏是教員多,學生少,並且學生又常常放教員的假。譬如下星期,我的課就放完了。”李蕙芳笑了。她用右臂支著車門,扭了腰,斜靠在軟墊的右角。更
切地觑著林白霜。車廂頂的電燈放出淡黃
的暈狀的光,把他們兩個罩在神秘的波動中。“聽說去年武漢的學校裏興行一門戀愛哲學;真有這件事麼?”問這話時,……
《色盲》全文未完,請進入下一小節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