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自殺上一小節]落落閃耀不定的,是湖濱的許多別墅的燈火。人間是美麗的,生活是愉快的,然而,環小痛心地想,這都于她無份。她已是破碎不全的人,她再不能恬適地享用寶貴的青春,美麗的世間對于她反成了毒辣的嘲諷。她只能自己關閉在房裏,一遍一遍的溫理心靈上的重眚。
這秘密的負擔,時時刻刻壓迫她,使她不得不逃入孤獨。每逢許多人在一談笑,忽然所有的
頭都停止了時,環小
便覺得自己成爲衆目的焦點,並且那些尚帶有笑痕的嘴角又似乎都在說:“我們全知道你的事!”平時最
熱的朋友也變了樣子。他們和環小
說話的時候,總喜歡笑;而這笑,環小
都明白的辨得出不是好意的。他們又常談論相識者或不相識者的戀愛事情,環小
也看出來都是指桑罵槐的譏諷自己。她像一匹膽怯的兔子,只能躲在窩裏了。她讀小說消磨如年的長日,然而小說的作者又似乎都知道她的秘密,拿她作爲模特兒。幸而姑母和表哥嫂好像還沒知道她的事,不然……
環小轉過身來,忍不住滴下兩點眼淚。世間太美麗,而她的命運太殘酷;一想到這快樂的人生于她無份,她更覺得人生是值得留戀了。失足的事誠然早已過去,便是造成這終身遺恨的刹那間的歡娛,也成爲過去;但永不能過去的,是別人的惡意的臉和嘴。她將在嘲諷與冷漠中摸索她的生活的旅程!想到這裏,環小
的眼淚更接連的滾出來。她倒退幾步,撲在
裏,緊緊的抱著枕頭,幾乎放聲哭起來了。她的被悲哀揉碎了的心,努力掙紮似的突突地跳,像是一疊聲叫著:“自殺!自殺!自殺!”
她自己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有了這個不得已的念頭,但每逢傷心,這可詛咒的兩個字已經是一定要在她心上打一個來回。並且不知道又在什麼時候已經替她定下了走這條末路的日期:那便是姑母他們也知道了她的秘密的一天。她下意識的承認這是當然的歸宿,惟一的解決;但想起了自己奄化以後,世界還是這麼美麗,還是有這麼多的愉快的人兒在安然享受,並且還有這麼多的人兒,甚至也有她平日所鄙夷的人兒,在那裏議論她的短長,嘲笑,唾罵,憐憫——即使是憐憫也覺得不堪忍受:那她又以爲自殺還是不夠,不夠!她但願世界立刻毀滅,但願孽火把她自己,一切人,一切物,一切悲的樂的記憶,全都燒了個無蹤無迹。
她忿然跳起來,睜大了哭紅的眼睛,向房裏狼顧。她的本就平凡的臉現在倒因嗔怒而新生一種撩人的風姿。她很快的走到書桌前,開了左邊的抽屜,從一個精致的小匣子裏取出一支鑰匙,再開了右邊的抽屜,這裏有一束一束的舊信,幾張照片,和一只長方形赭袋鼠皮女子用的文件夾。她揭開文件夾,把微微發抖的手指伸進去,從很隱秘的一格裏掏出一張照片來,嗤的一聲,便撕碎了,于是像用完了一身的力氣,她長呻一聲,就落在坐椅裏,頹喪的低垂了頭。眼淚又慢慢的迸出來,落在她的手背。似乎吃了一驚,她擡起頭來,惘然看著電燈。現在她的眉梢忽又飽含了懊怅的氣分了,她追悔剛才的舉動太粗暴,太沒有理由。
“何必怪著他呢!”
這麼反省著,她拾起那張撕破的照片,很溫柔的拼合起來,鋪在膝頭,像一個母撫愛她的被錯責了的小寶貝。她又忍不住和照片裏的人
一個吻。她愛他,她將永久愛他!有什麼理由恨他呢?飛來
下石洞中的經驗,雖然是她現在的痛苦的根原,然而將永遠是她青春曆史中最寶貴的一頁呢!以後在旅館內的幾次狂歡,也把她的青春期點綴得很有異彩了。她臉上一陣烘熱,覺得有一種麻軟的甜味從心頭散布到全身。
她惘然想:
“總之,是不能單怪他的。自己那時不也是很動情麼?但是,人是那樣的人,地是那樣的地,誰敢說一定不跌進去?況且石壁洞上的佛像可以作證,那時自己並沒過分荒唐,還沒被肉感的誘惑沖激到不知所以;那時雖則做夢似的任憑他撫摸嘴,然而他的最後一步的要求是被毅然拒卻了的。第二天還要到他旅館裏,自然是大大的不該,可是天曉得,鬼趕在我背後,怎麼也熬不住不去!”
她想出當時的心情來了。兩個力在牽扯她。一個是說不明白的,然而難抵抗的,在催促她去;別一個是很分明的道德觀念,則阻止她。渾身的血液都擁護前者去了,而在她腦子的一角卻有個冷冷的東西爲後者助威。但是終于到旅館裏,因爲有一句話把道德觀念說服了:昨天既已把神聖的肉全部開放給他的手和口,所以今天的吝惜是沒有意義。
就爲的有這一念,她陷進得愈深,到底吮盡了歡喜果面的糖,嘗著了中心的苦味了。當她第三次到旅館的時候,他已經走了,只留下一封信和一張照片。他們中間的romance就此告終,而她一個人的悲劇從此開頭。
環小低聲歎了口氣,把破照片又放進文件夾,走到窗前,癡望天空。稀薄的幾朵白雲間浮出一輪滿月,似乎飛快的在跑,卻又始終似乎在老地位。神秘地睒著眼的許多星,像是一群孩子在那裏鬧哄哄的交譚。涼風成片的吹來,又宛然是蒼天的雜感。環小
惘然看著,思想更亂而且更忙了:自己的行爲,果然是太魯莽了麼?糊裏糊塗跌進了泥淖,完全是自己的不好麼?她所愛的人真是個要不得的騙子麼?他就是偷得了
女的清白,卻還要撒下一篇大謊來叫人死心蹋地想念著,那樣極頂的壞人麼?他的行動都是預定的詭計麼?他留下的那封信也是宿構,而且說不定已經騙過許多人麼?那樣懇摯纏綿的文字竟會是虛僞的謊話麼?那樣俊偉可愛的人兒竟會是騙子麼?難道自己這樣的不中用,連騙子都認不出來麼?難道自己當真陷于所謂
煩悶,做夢似的就把自己的一生毀了麼?
“不是的!”她堅決的在心裏叫,“全都不是的哪!比自己輕率得多的女伴也沒有碰到這樣的事呢。他不是壞人,他的走是不得已,他舍棄一己的快樂,要爲人類而犧牲,他是磊落的大丈夫。雖然像他那樣負有重任的人是不應當很草率的就和人戀愛,然而他不是說過的麼?他也是血肉做的人,他也有熱情,他也不能抵抗肉的誘惑。”環小想起確是自己引誘他來擁抱,便很害羞似的把兩手遮掩了面孔。她又深悔那時爲什麼不立刻去找著他,跟他到火裏
裏,到天涯海角。于是一個新的希望忽然撥動了她的心;如果他能回來呢?有一個爲大多數人的幸福而奮鬥的男人做愛人,該可以自傲了罷。
“可是照他信裏所說,他未必有活著回來的希望了。他的使命是永遠的奮鬥,不到死,不能離開他的崗位;因此他說他只好一個人去,不願他所愛的女子陪著去作無謂的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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