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水藻行上一小節]緊抱住。
財喜提了那桶先進屋裏去。
三
蕰草打了來是准備到明春作爲肥料用的。江南一帶的田,每年春季“
秧”時施一次肥,七八月稻高及人腰時又施一次肥。在秀生他們鄉間,本來老法是注重那第二次的肥,得用豆餅。有一年,豆餅的出産地發生了所謂“事變”,于是豆餅的價錢就一年貴一年,農民買不起,豆餅行也破産。
貧窮的農民于是只好單用一次肥,就是第一次的,名爲“頭壅”;而且這“頭壅”的最好的材料,據說是河裏的草,秀生他們鄉間叫做“蕰草”。
打蕰草,必得在冬季刮了西北風以後;那時風把蕰草吹聚在一,打撈容易。但是冬季野外的嚴寒可又不容易承受。
失卻了豆餅的農民只好拚命和生活搏鬥。
財喜和秀生駕著一條破爛的“赤膊船”向西去。根據經驗,他們知道離村二十多裏的一條叉港裏,蕰草最多;可是他們又知道在他們出發以前,同村裏已經先開出了兩條船去,因此他們必得以加倍的速度西行十多裏再折南十多裏,方能趕在人家的先頭到了目的地。這都是財喜的主意。
西北風還是勁得很,他們兩個逆風順,財喜撐篙,秀生搖橹。
西北風戲弄著財喜身上那藍布腰帶的散頭,常常攪住了那支竹篙。財喜隨手抓那腰帶頭,往臉上抹一把汗,又刷的一聲,篙子打在河邊的凍土上,船潑剌剌地激起了銀白的
花來。哦——呵!從財喜的厚實的
膛來了一聲雄壯的長嘯,竹篙子飛速地伶俐地使轉來,在船的另一邊打入
裏,財喜雙手按住篙梢一送,這才又一拖,將
淋淋的丈二長的竹篙子從頭頂上又使轉來。
財喜像找著了泄怒的對象,舞著竹篙,越來越有精神,全身淌著勝利的熱汗。
約莫行了十多裏,河面寬闊起來。廣漠無邊的新收割後的稻田,展開在眼前。發亮的帶子似的港汊在棋盤似的千頃平疇中穿繞著。車用的茅篷像一些泡頭釘,這裏那裏釘在那些“帶子”的近邊。疏疏落落灰簇簇一堆的,是小小的村莊,隱隱浮起了白煙。
而在這樸素的田野間,遠遠近近傲然站著的青森森的一團一團,卻是富人家的墳園。
有些鳥撲索索地從枯葦堆裏飛將起來,忽然分散了,像許多小黑點子,落到遠遠的去
,不見了。
財喜橫著竹篙站在船頭上,忽然覺得眼前這一切景物,雖則熟習,然而又新鮮。大自然似乎用了無聲的語言對他訴說了一些什麼。他感到自己裏也有些什麼要出來。
“哦——呵!”他對那郁沈的田野,發了一聲長嘯。
西北風把這嘯聲帶走消散。財喜慢慢地放下了竹篙。岸旁的枯葦蘇蘇地呻吟。從船後來的橹聲很清脆,但緩慢而無力。
財喜走到船梢,就幫同秀生搖起橹來。像敗北了似的嘶叫著。
不久,他們就到了目的地。
“趕快打罷!回頭他們也到了,大家搶就傷了和氣。”
財喜對秀生說,就拿起了一副最大最重的打蕰草的夾子來。他們都站在船頭上了,一邊一個,都張開夾子,向厚實實的蕰草堆裏刺下去,然後閉了夾子,用力絞著,一拖,舉將起來,連河泥帶蕰草,都扔到船肚裏去。
叉港裏泥草像一片生成似的,抵抗著人力的撕扯。河泥與碎冰屑,又增加了重量。財喜是發狠地攪著絞著,他的突出的下巴用力扭著;每一次舉起來,他發出勝利的一聲叫,那蕰草夾子的粗毛竹彎得弓一般,吱吱地響。
“用勁呀,秀生,趕快打!”財喜吐一口唾沫在手掌裏,兩手搓了一下,又精神百倍地舉起了蕰草夾。
秀生那張略帶浮腫的臉上也鑽出汗汁來了。然而他的動作只有財喜的一半快,他每一夾子打得的蕰草,也只有財喜一半多。然而他覺得臂膀發酸了,心在腔裏發慌似的跳,他時時輕聲地哼著。
帶河泥兼冰屑的蕰草漸漸在船肚裏高起來了,船的吃也漸漸深了;財喜每次舉起滿滿一夾子時,腳下一用力,那船便往外側,冰冷的河
便漫上了船頭,浸過了他的草鞋腳。他已經把破棉襖
去,只穿件單
,可是那藍布腰帶依然緊緊地捆著;從頭部到腰,他像一只蒸籠,熱氣騰騰地冒著。
四
欸乃的橹聲和話語聲從風裏漸來漸近了。前面不遠的枯葦墩中,閃過了個氈帽頭。接著是一條小船困難地鑽了出來,接著又是一條。
“啊哈,你們也來了麼?”財喜快活地叫著,用力一頓,把滿滿一夾的蕰草扔在船肚裏了;于是,狡猾地微笑著,舉起竹夾子對准了早就看定的蕰草厚刺下去,把竹夾盡量地張開,盡量地攪。
“嘿,怪了!你們從哪裏來的?怎麼路上沒有碰到?”
新來的船上人也高聲叫著。船也進蕰草陣裏來了。“我們麼?我們是……”秀生歇下了蕰草夾,氣喘喘地說。
然而財喜的元氣旺盛的聲音立刻打斷了秀生的話:
“我們是從天上飛來的呢!哈哈!”
一邊說,第二第三夾子又對准蕰草厚下去了。
“不要吹!誰不知道你們是鑽爛泥的慣家!”新來船上的人笑著說,也就雜亂地抽動了粗毛竹的蕰草夾。
財喜不回答,趕快向揀准的蕰草多再打了一夾子,然後橫著夾子看了看自己的船肚,再看看這像是鋪滿了亂布的叉港。他的有經驗的眼睛知道這裏剩下的只是表面一浮層,而且大半是些萍片和細小的苔草。
他放下了竹夾子,撈起腰帶頭來抹滿臉的汗,敏捷地走到了船梢上。
灑滴在船梢板上的泥漿似乎已經凍結了,財喜那件破棉襖也膠住在船板上;財喜扯了它起來,就披在背上,蹲了下去,說:“不打了。這滿港的,都讓給了你們罷。”
“浫!拔了鮮兒去,還說好看話!”新來船上的人們一面動手工作起來,一面回答。
這冷靜的港汊裏登時熱鬧起來了。
秀生揭開船板,拿出那預先帶來的粗粉糰子。這也凍得和石頭一般硬。秀生奮勇地啃著。財喜也吃著粉糰子,然而仰面看著天空,在尋思;他在估量著近的港汊裏還有沒有蕰草多的去
。
天空彤雲密布,西北風卻小些了。遠遠送來了嗚嗚的汽笛叫,那是載客的班輪在外港經過。
“哦,怎麼就到了中午了呀?那不是輪船叫麼!”
打蕰草的人們嘈雜地說,仰臉望著天空。
“秀生!我們該回去了。”財喜站起來說,把住了橹。
這回是秀生使篙了。船出了那叉港,財喜狂笑著說:“往北,往北去罷!那邊的斷頭浜裏一定有。”
“再到斷頭浜?”秀生吃驚地說,“那我們只好在船上過夜了。”
“還用說麼!你不見天要變麼,今天打滿一船,就不怕了!”財喜堅決地回答,用力地推了幾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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