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水藻行上一小節],早把船駛進一條橫港去了。
秀生默默地走到船梢,也幫著搖橹。可是他實在已經用完了他的力了,與其說他是在搖橹,還不如說橹在財喜手裏變成一條活龍,在搖他。
聲潑魯魯潑魯魯地響著,一些不知名的
鳥時時從枯白的蘆葦中驚飛起來,啼哭似的叫著。
財喜的兩條鐵臂像杠杆一般有規律地運動著;臉上是油汗,眼光裏是愉快。他唱起他們村裏人常唱的一支歌來了:
兒年紀十八九:
大,抖又抖,
大屁,扭又扭;
早晨挑菜城裏去,
丈夫,挂在扁擔頭。
五十裏路打轉回。
煞忙裏,碰見野老公,——
羊棚口:
一把抱住摔觔鬥。
秀生卻覺得這歌句句是針對了自己的。他那略帶浮腫的面孔更見得蒼白,也有點顫抖。忽然他腰部一軟,手就和那活龍般的橹
離了關系,身子往後一挫,就蹲坐在船板上了。
“怎麼?秀生!”財喜收住了歌聲,吃驚地問著,手的動作並沒停止。
秀生垂頭不回答。
“沒用的小夥子,”財喜憐憫地說,“你就歇一歇罷。”于是,財喜好像想起了什麼,縱目看著天遠
;過一會兒,歌聲又從他喉間滾出來了。
“財——喜!”忽然秀生站了起來,“不唱不成麼!——我,是沒有用的人,病塊,做不動,可是,還有一口氣,情願餓死,不情願做開眼烏!”
這樣正面的談判和堅決的表示,是從來不曾有過的。財喜一時間沒了主意。他望著秀生那張氣苦得發青的臉孔,心裏就湧起了疚悔;可不是,那一支歌雖則是流傳已久,可實在太像了他們三人間的特別關系,怨不得秀生聽了刺耳。財喜覺得自己不應該在秀生面前唱得這樣高興,好像特意嘲笑他,特意向他示威。然而秀生不又說“情願餓死”麼?事實上,財喜寄住在秀生家不知出了多少力,但現在秀生這句話仿佛是拿出“家主”身份來,要他走。轉想到這裏,財喜也生了氣。
“好,好,我走就走!”財喜冷冷地說,搖橹的動作不由的慢了一些。
秀生似乎不料有這樣的反響,倒無從回答,頹喪地又蹲了下去。
“可是,”財喜又冷冷地然而嚴肅地說,“你不准再打你的老婆!這樣一個女人,你還不稱意?她肚子裏有孩子,這是我們家的根呢……”
“不用你管!”秀生發瘋了似的跳了起來,聲音尖到變啞,“是我的老婆,打死了有我抵命!”
“你敢?你敢!”財喜也陡然轉過身來,握緊了拳頭,眼光逼住了秀生的面孔。
秀生似乎全身都在打顫了:“我敢就敢,我活厭了。一年到頭,催糧的,收捐的,討債的,逼得我苦!吃了今天的,沒有明天,當了夏,贖不出冬
,自己又是一身病,……我活厭了!活著是受罪!”
財喜的頭也慢慢低下去了,拳頭也放松了,心裏是又酸又辣,又像火燒。船因爲沒有人把橹,自己橫過來了:財喜下意識地把住了橹,推了一把,眼睛卻沒有離開他那可憐的侄兒。
“唉,秀生!光是怨命,也不中用。再說,那些苦也不是你老婆害你的;她什麼苦都吃,幫你對付。你罵她,她從不回嘴,你打她,她從不回手。今年夏天你生病,她服侍你,幾夜沒有睡呢。”
秀生惘然聽著,眼睛裏漸漸充滿了淚,他像熔化似的軟癱了蹲在船板上,垂著頭;過一會兒,他悲切地自語道:
“死了幹淨,反正我沒有一個人!我死了,讓你們都高興。”
“秀生!你說這個話,不怕罪過麼?不要多心,沒有人巴望你死。要活,大家活,要死,大家死!”
“哼!沒有人巴望我死麼?嘴裏不說,心裏是那樣想。”
“你是說誰?”財喜回過臉來,搖橹的手也停止了。
“要是不在眼前,就在家裏。”
“啊喲!你不要冤枉好人!她待你真是一片良心。”
“良心?女的拿綠頭巾給丈夫戴,也是良心!”秀生的聲音又提高了,但不憤怒,而是從悲痛,無自信力,轉成的冷酷。
“哎!”財喜只出了這麼一聲,便不響了。他對于自己和秀生老婆的關系,有時也極爲後悔,然而他很不贊成秀生那樣的見解。在他看來,一個等于病廢的男人的老婆有了外遇,和這女人的有沒有良心,完全是兩件事。可不是,秀生老婆除了多和一個男人睡過覺,什麼也沒有變,依然是秀生的老婆,凡是她本分內的事,她都盡力做而且做得很好。
然而財喜雖有這麼個意思,卻沒有能力用言語來表達;而看著秀生那樣地苦悶,那樣地誤解了那個“好女人”,財喜又以爲說說明白實屬必要。
在這樣的夾攻之下,財喜暴躁起來了,他泄怒似的用勁搖著橹,——一味的發狠搖著,連方向都忘了。
“啊喲!他的,下雪了!”財喜仰起了他那爲困惱所灼熱的面孔,本能地這樣喊著。
“呵!”秀生也反應似的擡起頭來。
這時風也大起來了,遠遠近近是風卷著雪花,旋得人的眼睛都發昏了。在這港灣交錯的千頃平疇中恃爲方向指標的小廟,涼亭,墳園,石橋,乃至年代久遠的大樹,都被滿天的雪花攪旋得看不清了。
“秀生!趕快回去!”財喜一邊叫著,一邊就跳到船頭上,搶起一根竹篙來,左點右刺,立刻將船駛進了一條小小的橫港。再一個彎,就是較闊的河道。財喜看見前面雪影裏仿佛有兩條船,那一定就是同村的打蕰草的船了。
財喜再跳到了船梢,那時秀生早已青著臉咬著牙在獨力扳搖那支大橹。財喜搶上去,就叫秀生“拉繃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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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拉繃”,是推拉那根吊住橹的粗繩,在搖船上,是比較最不費力的工作。——作者原注。
“哦——呵!”財喜提足了中的元氣發一聲長嘯,橹在他手裏像一條怒蛟,豁嚓嚓地船頭上跳躍著
花。
然而即使是“拉繃”,秀生也支撐不下去了。
“你去歇歇,我一個人就夠了!”財喜說。
像一匹駿馬的快而勻整的走步,財喜的兩條鐵臂膊有力而勻整地扳搖那支橹。風是小些了,但雪花的朵兒卻變大。
財喜一手把橹,一手倒下身上那件破棉襖回頭一看,縮做一堆蹲在那裏的秀生已經是滿身的雪,就將那破棉襖蓋在秀生身上。
“真可憐呵,病,窮,心裏又懊惱!”財喜這樣想。他覺得自己十二分對不起這堂侄兒。雖則他一年前來秀生家寄住,出死力幫助工作,完全是出于一片好意,然而鬼使神差他竟和秀生的老婆有了那麼一回事,這可就像他的出死力全是別有用心了。而且秀生的懊惱,秀生老婆的挨罵挨打,也全是爲了這呵。
財喜想到這裏,便像有一道冰從他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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