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小巫上一小節]話。後來聽得老爺粗聲大氣說:“混賬東西!那就幹了他!明天早上,我自己去走一趟。”
于是姑爺怪聲笑。菱聽去那笑聲就像貓頭鷹叫。
這天直到上燈時光,老爺的臉鐵青,不多說話。他拿出一支手槍來,拆卸機件,看了半天,又裝好,又上足了子彈,幾次拿在手裏,瞄准了,像要放。菱
走過他身邊時,把不住
發抖。沒等到吃夜飯,老爺就帶著槍出去了。菱
心口好像壓了一塊石頭,想來想去只是害怕。
老太太坐在一個小小的佛龛前,不出聲的念佛,手指尖掐著那一串念佛珠,掐得非常快。佛龛前燃旺了一爐檀香。
捱到二更過,老爺回來了,臉是青裏帶紫,兩只眼睛通紅,似乎比平常小了一些,頭上是熱騰騰的汗氣。離開他三尺就嗅到酒味。他從腰裏掏出那支手槍來,拍的一聲掼在桌子上。菱
抖著手指替他
服。老爺忽然擺開一只臂膊,卷住了菱
的腰,提空了往
上擲去,哈哈地笑起來了。這是常有的事,然而此刻卻意外。菱
不知道是吉是凶,躺在
上不敢動。老爺走近來了,發怒似的扯開了菱
的
服,右手捏定那支烏油油的手槍。菱
嚇得手腳都軟了,眼睛卻睜得挺大。
服都剝光,那冰冷的槍口就按在菱
脯上。菱
渾身直抖,聽得老爺說:
“先拿你來試一下。看老子的槍好不好。”
菱耳朵裏嗡一聲響,兩行眼淚淌下她的面頰。“沒用的騒貨,怕死麼?嘿——老子還要留著玩幾天呢!”
老爺怪聲笑著說,隨手把槍移下去,在菱的下部戳了一下,菱
痛叫一聲,自以爲已經死了。老爺一邊獰笑,一邊把口一張,就吐了菱
一身和一
。老爺身
一歪,就橫在
裏呼呼地睡著了。
菱把
鋪收拾幹淨,縮在
角裏不敢睡,也不能睡。她此時方才覺得剛才要是砰的一槍,對穿了
脯,倒也幹淨。她偷偷地拿起那支手槍來,看了一會兒,閉了眼睛,心跳了一會兒,到底又放開了。
四更過後,大門上有人打得蓬蓬響。老爺醒了,瞪直眼睛聽了一會兒,撈起手槍來跑到窗口,開了窗喝道:
“你的!不要吵吵鬧鬧!”
“人都齊了!”
隔著一個天井的大門外有人回答。老爺披上皮袍,不扣鈕子,攔腰束上一條绉紗大帶子,收緊了,上手槍,就匆匆地下去。菱
聽得老爺在門外和許多人問答了幾句。又聽得老爺罵“混蛋”,全夥兒都走了。
菱看天上,疏落落幾點星,一兩朵凍住了的灰白雲塊。她打了一個寒噤,迷迷胡胡回到
上,拉被窩來蓋了下身,心裏想還是不要睡著好,可是不多時就矇眬起來,靠在
欄上的頭,歪擱在肩膀上了。她立刻就做夢:老爺又開槍打她,又看見娘,娘抱住了她哭,娘發狂似的抱她……菱
一跳驚醒來,沒有了娘,卻確是有人壓在她身上,煤油燈光下她瞥眼看見了那人的面孔,她嚇得臉都黃了。
“少爺!你——”
她避過那拱上她面孔來的嘴巴,她發急地叫。
少爺不作聲,兩手扭過菱的面孔來,眼看著菱
的眼睛,又把嘴
拱上去。菱
的心亂跳,喘著氣說:
“你不走,我就要叫人了!”
“看你叫!老頭子和警察搶土,打架去了;老不來管這閑事!”
少爺賊忒忒地說,也有點氣喘。他雖然也不過十六七歲,力氣卻比菱大。
“你——這是害我——”
菱含著眼淚輕聲說,任憑他擺布。
忽然街上有亂哄哄的人聲,從遠而近;接著就聽得大門上蓬蓬地打得震天響。菱心裏那一急,什麼都不顧了。她猛一個翻身,推落了少爺,就跑去關房門,沒等她關上,少爺也已經跑到房門邊,只說一句“你弄昏了麼?”就溜出去了。
菱胡亂套上一件
,就把被窩蒙住了頭,蜷曲在
裏發抖。聽樓底下是嚷得熱鬧。一會兒,就嚷到她房門外。菱
猛跳起來,橫了心,開房門一看,五六個人,內中有老爺和姑爺。
老爺是兩個人擡著。老爺的皮袍前襟朝外翻轉,那雪白的灘皮長毛上有一堆血凍結了。把老爺放在上後,那幾個都走了,只留著姑爺和另一個,那是隊長。老爺在
上像牛叫似的喚痛。隊長過去張一眼,說道:
“這傷,鎮上恐怕醫不好。可是那一槍真怪;他們人都在前面,這旁邊打來的一槍真怪!這不是流彈。開槍的人一定是瞄准了老頭子放。可是那狗局長也被我們幹得痛快!”
菱蹲在
角裏卻看見隊長背後的姑爺扁著嘴巴暗笑。
老太太在樓底下摔家具嚷罵:
“報應得好!觸犯太陽菩薩!都是那臭貨!進門來那一天,我就知道不吉利!請什麼朗中,打死那臭貨就好了!打死她!”
三
日高三丈,鎮上人亂哄哄地都說強盜厲害。商會打長途電話給縣裏,說是公安局長“捕盜”陣亡,保衛團董“協捕”也受重傷。縣裏轉報到省,強盜就變成了土匪,“聚衆二三百,出沒無常,槍械犀利。”省裏據報,調一連保安隊來“痛剿”。
保安隊到鎮那一天,在街上走過,菱也看見。她不大明白這些兵是來幫老爺的呢,還是來幫姑爺。不知道憑什麼,她認定老爺是被姑爺偷偷地打了一槍。可是她只放在肚子裏想,便是少爺面前她也不曾說過。
老爺的傷居然一天一天好起來了。小小一顆手槍子彈還留在肉裏,傷口卻已經合縫。菱惟恐老爺好全了,又要強逼她。
背著人,她要少爺想個法子救她。少爺也沒有法子,反倒笑她。
又過了幾天,老爺能夠走動了。菱心慌得飯都吃不下。
老爺卻也好像有心事,不和菱過分厮纏。隊長中間的一個,常來和老爺談話。聲音很低。老爺時常皺眉頭。有一次,菱
在旁邊給老爺弄燕窩,聽得那隊長說:
“商會裏每天要供應他們三十桌酒飯,到現在半個多月,商會裏也花上兩千多塊錢了。商會裏的會長老李也是巴不得他們馬上就開拔,可是那保安隊的連長說:上是派他來剿匪的,不和土匪見一仗,他們不便回去銷差。——”
“哼!他的銷差!”
老爺咬緊了牙根說,可是眉頭更皺得緊了。隊長頓一下,挨到老爺耳朵邊又說了幾句,老爺立刻跳起來喊道:
“什麼!昨天他們白要了三十兩川土去,今天他們得步進步了麼?混蛋!”
“還有一層頂可惡。他們還在半路裏搶!我們兄弟派土到幾家大戶頭老主顧那裏去,都被他們半路裏強搶去了。他們在這裏住了半個月,門路都熟了!”
“咄!那不是反了!”
老爺重拍一下桌子,氣沖沖說,臉上的紅筋爆起,有小指頭那麼粗。菱看著心裏發慌,好像老爺又要拿槍打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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