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戰地斜陽上一小節]應上天橋。姚老五忽然問道:“周大哥,說到上天橋,我想起一件事,那裏天天有人招兵,我們當兵去好不好?”
順起用手將腦袋一拍,說道:“我恨極了,什麼也可以幹。當兵就當兵。給大炮打死了,二十年回來,還是一條好漢,我怕什麼?”姚老五道:“只要周大哥能幹,我就陪你幹。當師長旅長的人,由當大兵裏面出身的,多得很。就不許我們也鬧一份嗎?”順起道:“我要做了官回來,別的都罷了。我先得買幾擔白薯,滿院子一扔,出一出這一口氣。”姚老五道:“別說做官,就是當個什麼隊長,我想村子裏那班瞧不起咱們的混蛋,就得改了笑臉見咱們了。”兩人越說越興奮,就一直上天橋來。到了天橋,兩個人先在小茶館子裏喝了一會子茶,回頭又在把式場上看了看把式,又聽了聽相聲,再看,太陽偏西了。姚老五道:“周大哥,咱們別盡玩了,瞧瞧去,到底有招兵的沒有?”于是二人走到大街口上,向四一望,只見那十字街頭,有七八起拿了白旗的兵,在那裏東張西望,有朋友的,就站著說閑話。惟有警察崗位後面有一個兵站著在那裏演說,有三四個閑人站在那裏聽。姚周二人就走過去。只聽見那兵說道:“咱們督辦,都是當兵出身的,現在就發幾百萬幾幹萬的財。我們要發財,靠他
的做小生意,等到哪一輩子?還是當兵去好。不提別的,吃喝穿都是官家的,坐電車,坐火車,都不用花一個錢。他
的,我沒有當兵的時候,我就想情吟小班,這一輩子逛不了。現在算什麼,我天天去,他
的花姑娘,不能不陪著不花錢的大爺。”
那些聽講演的人,都笑起來了。那兵接上說道:“我們在外面混事,無論幹什麼,也短不了受人家的氣。只有當兵,走到哪兒,人家都得叫咱們一聲老總,受氣就沒有那回事!年輕力壯的人,有兵不當,還有什麼可幹的!”說到這裏,一輛油亮嶄新的汽車,從身邊過去。那兵一指道:“你瞧這車子好不是?咱們要做了官,一樣的可以坐電車,那算什麼?”這些聽講的人,先就被他的話說動了心,如今有這兩件事一烘托,大家都熱心起來,打起一番尚武的精神。那演說的兵,見這些人臉上,都有笑容,便問道:“朋友,你們願意去當兵嗎?我們的官長,待弟兄們非常和氣,要去當兵,我們那兒是最好。”聽演講的七八個人,就有三個答應去的。就是沒有說去的,好像有話說不出口,心裏也是非常的留戀。最後問到周姚二人,他們自然一點也不躊躇,馬上就答應去。那個兵在身上掏出一個日記本子,把各人的姓名,都一一記在上面。到了日落西山的時候,新被招的有上十個人,就排成一班,跟了那個兵,回營而去。到了營裏,第一天,還不覺得怎樣,到了第二天,天還沒有亮,就讓起身號給催起身來了。草草的漱洗吃喝過,就和一班新同來的人上。在沒有當兵以前,以爲這立正稍息開步走三樣是容易了不得的事情,不料一練習起來老是不對,又挨罵,又挨打,還不許言語。
這樣苦日子,過了三個月,才算解除。以後都是大隊練,就不大挨打了。在這三個月裏,雖然天天有飯吃,不過是黑面做的饅頭,幹炒臭鹹菜,白
煮白菜,白
煮蘿蔔之類,錢呢?統共只發了兩次,一次是一塊大洋,一次是一塊大洋和幾吊銅子票。這樣長的時間,只有兩塊多錢,那還能做些什麼事。所以也就像沒有見著錢一樣。至于身上穿的,就是那套七成舊三成新的軍
,裏面的
服,還是自己家裏帶來的,至于白瞧戲,白逛窯子,白坐電車,那倒是真事。不過在營裏頭,成天的關著,沒有這個機會可以出去。是什麼也白來不上。當日那位招兵的弟兄所說的話,可算一件也沒有實現。自己在家裏雖吃喝不好,幾時也沒有餓過一回。在家裏雖然挨母
的罵,可沒有挨過打。究竟是自己的
,挨兩下揍那也不算什麼。可是到了現在,動不動就要挨長官的打。不像對母
一樣,可以強嘴,現在哼也不許哼一個字。這樣看來,從前對于母
,實在是不孝之至。不過現在已經當了兵,要退出來,也沒有別的事可幹。況且兵當得久了,多少還有點出頭的希望,已經幹上了,也就只好幹下去吧。于是又過了一個月,隱隱約約聽到一種消息,說是河南在打仗,這邊的軍隊,也要開了前去。順起心裏一想,“糟了,這豈不要上火線嗎?”心裏不免憂愁起來。
這個消息,愈傳愈真,過了兩天,果然命令傳下來了,限六點鍾以內,全部上火車,開到前線去。順起私下和姚老五道:“五哥,我們真去打仗嗎?”姚老五道:“自然是真的。不是真的,把我們整車的人,老遠的裝了去幹什麼。”順起道:“我聽說開出去打仗,要發一回響的,怎麼我們這兒一個子兒也沒有見著?”姚老五道:“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要發饷,大家都有,不發饷,大家撈不著,我們爲什麼幹著急。”順起道:“我們一個錢也不拿,就這樣上火線,那是多麼冤。”姚老五道:“別說這種話了,你不怕要腦袋嗎?”順起也知道要饷的話,是不能亂說的,因此也就閉口不言。不多大一會,就和同營的人上火車。順起也曾出過門,坐過火車,知道最低的三等座,也是有個椅子坐的。可是這回坐的就不然了。車身子是個黑棚,兩邊只開了兩扇小窗戶。車上也沒有凳子也沒有椅子,光有車板立著。車子又小,人又多,擠得轉身的地方都沒有。剛要坐下。一個中級軍官跑來,將手裏的刀在空中亂揮,說道:“快下來,快下來?”于是這一連的連長,帶了兄弟們下來,上前面的敞篷車。順起原是鄉下人,不知什麼叫敞篷車,及至上車來一看,這才明了,原來是平常在鐵道旁看見過的,運牲口的東西。四圍有欄杆,上頭沒篷,大家上車,在露天下立著。好在暮秋天氣,太陽曬了,倒不熱,不過滿車是碎草,還有一馬尿臊馬屎臭。
不久的時間,火車開了。和著同車的人閑談著天,看看風景,倒也不寂寞。無奈到了夜裏,這初冬天氣,風霜之下,實在受不了。這時,天上的月亮和星星,都沒有了。只有一陣一陣的晚風,向人臉上身上,流似的,穿將過去。人在這風裏頭,左一個寒噤,有一個寒噤,顫個不住,兩只腳,先是冷,後是痛,痛得站不住。因此在車上的人,大家都滴得清得,踏那車板響。有些人帶跳腳,帶轉著身子,不曾休息一下。因爲這樣,身子可以發一點暖汗出來。但是出的熱汗,沒有出來的冷風勢力大,身上總是不暖。慢慢的到了深夜,火車依舊在黑洞洞的荒野裏走著。坐下去,人是很冷,站起來,人又疲倦得很。大家你靠我,我靠你,靠著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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