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行軍散記上一小節]了西了,我們才達到山頂。
“啊呀!這樣高啦!我他的祖宗!……”俯望著那條艱險的來路,和四圍環抱著的低山,我們深深地吐了一口惡氣,自驚自負地,罵起來了。
在山頂,有一塊廣闊的平地,並且還有十來家小小的店鋪。那個叫做什麼局的關卡,就設立在這許多小店鋪的中間。關卡裏一共有二十多個稽查員,一個分局長,五六個士兵,三五門土炮。據說:設在衡州的一個很大的總局,就全靠這麼一個小關卡收入來給維持的。
想起了過去在這兒很多次的挨打,被罰,吃官司,那兩個長0都憤慨起來了。他們現在已經身爲長0,什麼都“有所恃而不恐”了,心裏便更加氣憤著。當大隊停在山頂休息的時候,他們兩個一聲不響地,挑著那四個木箱子,一直停放到關卡的大門邊。一面用手指著地上的箱子,一面帶著驕傲的,報複似的眼光,朝那裏面的稽查和士兵們冷笑著。意思就是說:“我你們祖宗啊!你還敢欺侮老子嗎?你看!這是什麼東西?你敢來查?敢來查?……”
裏面的稽查和士兵們,都莫明其妙地瞪著眼睛,望著這兩個神氣十足的久別了的老朋友,半晌,才恍然大悟,低著頭,怪難爲情的:
“朋友,恭喜你啊!改邪歸正,辛苦啦!”
“唔!……”長夫們一聲冷冷的加倍驕傲的回答。
到了衡州之後,因師部的特務連被派去“另有公幹”去了,我們這一連人,就奉命調到師部,作了師長臨時的衛隊。
師部設立在衡州的一個大旅館裏。那地方原是衡州防軍第xx團的團本部。因爲那一個團長知道我們只是過路的,尋不到地方安頓,就好意地暫時遷讓給我們了。師部高級官長都在這裏搭住著。做衛隊的連部和其他的中下級官員,通統暫住在隔壁的幾間民房中。
我們,誰都不高興,主要的原因,還是沒有關著饷。說了的話不算,那原是官長的通常本領。但是這一回太把我們騙得厲害了,寶慶,衡州……簡直同哄小孩子似的。加以,我們大都不願意當衛隊,雖說是臨時質,但“特務連”這名字在我們眼睛裏,畢竟有點近于卑劣啊!“
的!怕死?什麼兵不好當,當衛隊?……”
因此,我們對于衛隊的職務,就有點兒不認真了,況且旅館裏原來就有很多閑人出入的。
沒有事,我們就找著小白臉兒的馬弁們來扯閑天。因爲這可以使我們更加詳細地知道師長是怎樣一個人物:歡喜賭錢,吃酒,打外牌,每晚上沒有窯
兒睡不著覺;發起脾氣來,一聲不響,摸著皮鞭子亂打人……
日班過去了。
大約是夜晚十二點鍾左右了吧,班長把我們一共四五個從夢中叫醒,三班那個叫做冒失鬼的也在內。
“換班了,趕快起來!”
我們揉了揉眼睛,怨恨地:
“那麼快就換班了!我他的祖宗!……”
提著槍,垂頭喪氣地跑到旅館大門口,木偶似地站著。眼睛像用線縫好了似地,老是睜不開,昏昏沈沈,雲裏霧裏……
約莫又過了半個鍾頭模樣,仿佛看見兩個很漂亮的窯兒從我們的面前擦過去了。我們誰也沒有介意,以爲她們是本來就住在旅館裏的。後來,據冒失鬼說:他還看見她們一直到樓上,向師長的房間裏跑去了。但是,他也聽見馬弁們說過,師長是每晚都離不了女人的,而且她們進房時,房門口的馬弁也沒有阻攔。當然,他不敢再作聲了。
然而,不到兩分鍾,師長的房間裏突然怪叫了一聲─—“捉刺客呀!─—”
這簡直是一聲霹雳,把我們的魂魄都駭到九霄雲外去了。我們驚慌失措地急忙提槍跑到樓上,馬弁們都早已湧進師長的房間了。
師長嚇得面無人。那兩個窯
兒,
下了夾外
,露出粉紅
小衫子,也不住地抖戰著。接著,旅館老板、參謀長、副官長、連長……通統都跑了攏來。
“你們是做什麼的?”參謀長大聲地威脅著。
“找,找,張,張,張團長的!……”
“張團長?”參謀長進上一步。
“是的,官長!”旅館老板笑嘻嘻地,“她們兩個原來本和張團長相好。想,想必是弄錯了,……因爲張團長昨天還住這房間的。嘻!嘻嘻嘻─—”
師長這個時候才恢複他的本來顔,望著那兩個女人笑嘻嘻地:
“我睡著了,你們爲什麼叫也不叫一聲就向我的上鑽呢?哈哈!……”
“我以爲是張,張……”
“哈哈!哈哈……”又是一陣大笑。接著便跑出房門來對著我們,“混賬東西!一個個都槍斃!槍斃……假如真的是刺客,個雄,師長還有命嗎?
個雄!槍斃你們!跪下!─—”
我們,一共八個,一聲不做地跪了下來,心裏燃燒著不可抑製的憤怒的火焰,眼睛瞪得酒杯那麼大。冒失鬼更是不服氣地低聲反罵起來:
“我你祖宗……你困女人我下跪!我
你祖宗!……”
“我們是有紀律的正式隊伍,不到萬不得已時不准拉0的。”
官長們常常拿這幾句話來對我們訓誡著。因此,我們每一次的拉0,也就都是出于“萬不得已”的了。
大約是離開衡州的第三天,給連長挑行李的一個長0,不知道爲什麼事情,突然半路中開小差逃走了。這當然是“萬不得已”的事情喽,于是連長就吩咐我們揀那年輕力壯的過路人拉一個。
千百只眼睛,像搜山狗似地,向著無邊的曠野打望著。也許是這地方的人早已知道有部隊過境,預先就藏躲了吧,我們幾個人扛著那行李走了好幾裏路了,仍舊還沒有拉著。雖然,偶然在遙遠的側路上發現了一個,不管是年輕或年老的,但你如果呼叫他一聲,或者是只身追了上去,他就會不顧命地奔逃,距離隔得太遠了,無論怎樣用力都是追不到的。
又走了好遠好遠,才由一個眼尖的,在一座秋收後的稻田中的草堆子裏,用力地拉出了一個年輕角。穿著夾長袍子,手裏還提著一個葯包,戰戰兢兢地,樣子像一個鄉下讀書人模樣。
“對不住!我們現在缺一個長夫,請你幫幫忙……”
“我,我!老總爺,我是一個讀書人,挑,挑不起!我的病著,等葯吃!做做好……”
“不要緊的,挑一挑,沒有多重。到前面,我們拿到了人就放你!”
“做做好!老總爺,我要拿葯回去救的病的。做做好!……”那個人流出了眼淚,挨在地下不肯爬起來。
“起來!你的
!”連長看見發脾氣了,跳下馬來,舉起皮鞭子向那個人的身上下死勁地抽著。“敬酒不吃,吃罰酒!我
你個
……”
那個人受不起了,勉強地流著眼淚爬起來,挑著那副七八十斤重的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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