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黃昏後上一小節]像叫賣的幌子,要當差事非得帶著它不可。那東西被我用了那麼些年,已修理過好幾次,也許現在所有的頭發沒有一根是你的哪。”
“到上海的時候,那兩個法人見勢不佳,沒有就他的聘。他還勸我不用回家,日後要用我做別的事,所以我就暫住在上海。我在那裏,時常聽見不好的消息,直到鄧大人在威海衛陣亡時,我才回來。那十二首詩就是我入門時,你
送給我的。”
承歡說:“詩裏說的都是什麼意思?”關懷說:“互相贈與的詩,無論如何,第三個人是不能理會,連自己也不能解釋給人聽的。那詩還擱在書架上,你要看時,明天可以拿去念一念。我且給你說此後我和你的事。”
“自那次打敗仗,我自己覺得很羞恥,就立意要隔絕一切的友,跑到一個孤島裏居住,爲的是要避掉種種不
面的消息,教我的耳朵少一點刺激。你
只勸我回硇州去,但我很不願意回那裏去,以後我們就定意要搬到這裏來。這裏離硇州雖是不遠,鄉裏的人卻沒有和我往來,我想他們必是不知道我住在這裏。
“我們買了這所房子,連後邊的荔枝園。二人就在這裏過很歡樂的日子。在這裏住不久,你就出世了。我們給你起個名字叫承歡……”承懽緊接著問:“我呢?”關懷說:“還沒有說到你咧,你且聽著,待一會才給你說。”
他接著說:“我很不願意雇人在家裏做工,或是請別人種地給我收利。但耨田秧的事都不是我和你
做得來的,所以我們只好買些果樹園來做生産的源頭,西邊那叢椰子林也是在你一周歲時買來做紀念的。那時你
每日的功課就是
育你,我在技術室做些經常的生活以外,有工夫還出去巡視園裏的果樹。好幾年的工夫,我們都是這樣地過,實在快樂啊!
“唉,好事是無常的!我們在這裏住不上五年,這一片地方又被法占據了!當時我又想搬到別
去,爲的是要回避這種羞耽,誰知這事不能由我做主,好像我的命運就是這樣,要永遠住在這蒙羞的土地似的。”關懷說到這裏,聲音漸漸低微,那憂憤的情緒直把眼睑拫下一半,同時他的視線從女兒的臉上移開,也被地心引力吸住了。
承懽不明白父的心思,盡說:“這地方很好,爲什麼又要搬呢?”承歡說:“啊,我記得爸爸給我說過,
是在那一年去世的。”關懷說:“可不是!從前搬來這裏的時候,你
正懷著你,因爲風波的顛簸,所以臨産時很不順利,這次可巧又有了阿懽,我不願意像從前那麼唐突,要等她産後才搬。可是她自從得了租借條約簽押的消息以後,已經病得支持不住了。”那聲音的顫動,早已把承歡的眼淚震蕩出來。然而這老人家卻沒有顯出什麼激烈的情緒,只皺一皺他的眉頭而已。
他往下說:“她産後不上十二個時辰就……”承懽急急地問:“是養我不是?”他說:“是。因爲你出世不久,你便撇掉你,所以給你起個名字做阿懽,懽就是憂而無告的意思。”
這時,三個人緘默了一會。門前的海音,後園的蟋蟀聲,都順著微風從窗戶間送進來。桌上那盞油燈本來被燈花堵得火焰如豆一般大,這次因著微風,更是閃爍不定,幾乎要熄滅了。關懷說:“阿歡,你去把窗戶關上,再將油燈整理一下。……小
也該睡了,回頭就同她到臥房去罷。”
不論什麼人都喜歡打聽父母怎樣生育他,好像念曆史的人愛讀開天辟地的神話一樣。承懽聽到這個去,精神正在活潑,哪裏肯去安息。她從小凳子上站起來,順勢跑到父
面前,且坐在他的膝上,盡力地搖頭說:“爸爸還沒有說完哪。我不困,快往下說罷。”承歡一面關窗,一面說:“我也願意再聽下去,爸爸就接著說罷。今晚上遲一點睡也無妨。”她把燈心弄好,仍回原位坐下,注神瞧著她的父
。
油燈經過一番收拾,越顯得十分明亮,關懷的眼睛忽然移到屋角一座石像上頭。他指著對女兒說:“那就是你去世前兩三點鍾的樣子。”承懽說:“姊姊也曾給我說過那是
,但我准知道爸爸屋裏那個才是。我不信
的臉難看到這個樣子。”他撫著承懽的顱頂說:“那也是好看的。你不懂得,所以說她不好看。”他越說越遠,幾乎把方才所說的忘掉,幸虧承歡再用話語提醒他,他老人家才接續地說下去。
他說:“我的搬家計劃,被你這一死就打消了。她的身
已藏在這可羞的土地,而且你和阿懽年紀又小,服事你們兩個小姊
還忙不過來,何況搬東挪西地往外去呢?因此,我就定意要終身住在這裏,不想再搬了。”
“我是不願意雇人在家裏爲我工作的。就是母,我也不願意雇一個來
育阿懽。我不信男子就不會養育嬰孩,所以每日要
自嘗試些
育的工夫。”承懽問:“爸爸,當時你有
子給我喝嗎?”關懷說:“我只用牛
喂你。然而男子有時也可以生出
汁的。……阿歡,我從前不曾對你說過孟景休的事麼?”承歡說:“是,他是一個孝子,因爲母
死掉,留下一個幼弟,他要自己做
育工夫,果然有
漿從他的
房溢出來。”關懷笑說:“我當時若不是一個書呆子,就是這事一定要孝子才辦得到,貞夫是不許做的。我每每抱著阿懽,讓她啜我的*頭,看看能夠溢出
漿不能,但試來試去,都不成功。養育的工夫雖然是苦,我卻以爲這是父母二人應當共同去做的事情,不該讓爲母的獨自擔任這番勞苦。”
承歡說:“可是這事要女人去做才合宜。”
“是的。自從你沒了以後,別樣事
倒不甚棘手,對于你所穿的
服總覺得肮髒和破裂得非常的快。我自己也不會做針黹,整天要爲你求別人縫補。這幾乎又要把我所不求人的理想推翻了!當時有些鄰人勸我爲你們續娶一個……”
承歡說:“我們有一位後娘倒好。”
那老人家瞪著眼,口裏盡力地吸著雪茄,少停,他的聲音就和青煙一齊冒出來。他鄭重地說:“什麼?一個人能像禽獸一樣,只有生前的恩愛,沒有死後的情愫嗎?”
從他口裏吐出來的青煙早已觸得承懽康康地咳嗽起來。她斷續地說:“爸爸的口直像王家那個破竈,悶得人家的眼睛和喉嚨都不爽快。”關懷拍著她的背說:“你真會用比方!……這是從外洋帶回來的習慣,不吸它也罷,你就拿去擱在煙盂裏罷。”承懽拿著那枝雪茄,忽像想起什麼事似的,她定到屋裏把所撿的樹葉拿出來,對父說:“爸爸吸這一枝罷,這比方才那枝好得多。”她父
笑著把葉子接過去,仍教承懽坐在膝上,眼睛望著承歡說:“阿歡,你以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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