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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詩

第2小節
梁宗岱作品

  [續談詩上一小節]ater)底意見。 

  中guo今日的批評家卻太聰明了。看不懂或領會不到的時候,只下一個簡單嚴厲的判詞:"搗鬼!弄玄虛!"這樣做自然省事得多了。 

  可憐的故步自封的批評家呀,讓我借哥德《浮士德》這幾句話轉贈給你罷: 

  靈界底門徑並沒有封埋; 

  你底心死了,你底意閉了! 

  起來,門徒!起來不辍不怠 

  在晨光中滌蕩你底塵懷! 

  記得在中學讀書的時候,曾經在什麼地方看見有人要證明《遠遊》不是屈原底作品。其中一個理由便是屈原在其他作品裏從沒有過遊仙底思想;在《離騒》裏他雖曾乘雲禦風,驅龍使鳳以上叩天阍,卻別有所求,而且立刻便"仆夫悲,余馬懷兮"……回到他故鄉所在的人世了。 

  我卻以爲這正足以證明《遠遊》是他未投身于汨羅之前所作--說不定是他最後一篇作品。 

  因爲他作《離騒》的時候,不獨對人間猶惓懷不置,即用世的熱忱亦未銷沈,遊仙底思想當然不會有的。可是放逐既久,長年飄泊行吟于澤畔及林廟間,不獨形容枯稿,面目憔悴,滿腔磅礴天地的精誠與熱情,也由眷戀而幽憂,由幽憂而疑慮,由疑慮而憤怒,……所謂"腸一日而九回"了。日《漁父》,曰《蔔居》,曰《悲回風》,曰《天問》,曰《招魂》……凡可以自解,自慰,自勵,怨天,尤人的,都已傾吐無遺了。這時候的屈原,真到了山窮shui盡的絕境了。"從彭鹹之所居",是他唯一的出路了。 

  然而這昭如日星的精魂,能夠甘心就此淪沒嗎?像回光返照一般,他重振意志底翅膀,在思想底天空放射最後一次的光芒,要與日月爭光,宇宙終古:這便是《遠遊》了。 

  其實"山窮shui盡,妙想天開",正是人類極普通,極自然的心理;即在文藝裏,也不過與黃金時代之追懷及烏托邦之模擬,同爲"文藝上的逃避"(evasion litteraire)之一種。不過屈原把它發揮至最高點,正如陶淵明在他底驚人的創造《桃花源記》裏,同時樹立了後兩種底典型罷了。 

  在世界底文藝寶庫中,産生情形與《遠遊》相仿佛,可以與之互相輝映的,有德guo大音樂家悲多汶底《第九交響樂》。悲多汶作《第九交響樂》的時候,正是貧病交困,百憂麋集,備受人世底艱苦與白眼的時候。然而"正是從這悲哀底深chu,"羅曼·羅蘭說,"他企圖去讴歌快樂。"豈僅如此?這簡直是對于命運的挑戰。所以我們今天聽了,竟被抛到快樂底九霄去呢!可是假如落到我們文學史家手裏,豈不適足以證明這是悲多汶底赝品嗎?(這《第九交響樂》犯赝品底嫌疑,還有一個證據,就是在悲多汶底九個交響樂中,它是唯一有合唱的。) 

  其實這種愚昧的"文化破壞主義"(vandalisme),還是歐洲底舶來品。三四十年前,歐洲曾經有不少的無聊學者,想把過去文藝史上的巨人(giants)一一破壞毀滅。否認荷馬,懷疑莎士比亞,曾經喧鬧了一時。推其動機,不出這兩種心理:說得含蓄一點,就是他們的確因爲自己人格太渺小,太枯瘠,不能擬想這些詩人底偉大與豐饒,因而懷疑他們底存在;說得露骨些呢,就是"好立異以爲高",希望哄動觀聽,在學術界騙一地位。 

  然而無論動機如何,多謝天!這種破壞主義在歐洲已成陳迹丁!法guo一位荷馬專家,費了三十余年的工夫苦心鑽研,著了二十七八本書,結果是證實了荷馬確有其人,而且《伊裏亞德》大部分是出自他手筆。還有《奧特賽》,據他底揣測,也有好些部分是荷馬作的。不過他不敢斷言。他願意還能活二十年的工夫,得從事研究這部大作,以探其究竟。(看看人家做學問的精神!)至于涉士比亞,經過了英,法,德三guo專門學者底研究和討論,所得的結論還是與翻案前無異,就是說,莎士比亞是他底劇本底作者,而他底生平事迹,比起普通那兩三頁傳記,不增也不減。 

  不料我guo底文化領袖,不務本探源,但拾他人余唾,回來驚世駭俗:人家否認荷馬,我們也來一個否認屈原;人家懷疑莎翁底作品,我們也來一個懷疑屈原底作品等等。亦步亦趨固不必說,所仿效的又只是第三四流甚至不入流的人物。如果長此下去,文化運動底結果焉得不等于零! 

  美guo十九世紀大思想家愛默生嘗說:"我們底時代是回溯的,"意思是歎息他所chu的時代離開創造的黃金時代已遠,只能夠追懷,陳述,和景仰過去的偉大。假如他生在今天,眼見我們連過去的偉大都不敢擬想,不敢相信,不知感想又如何? 

  然而不!"所有的時代是相等的……"德guo底哥德與英guo底勃萊克差不多同時在他們底日記裏記下這句至理。十九世紀何嘗是回溯的?詩界底哥德,囂俄;小說界底士當達爾,陀士多夫斯基;音樂界底悲多汶,瓦格尼;畫界底特洛克爾和雕刻界底羅丹,那一個不是偉大,精深,創作力橫溢,可以和文藝史上過去的任何代表人物相媲美呢?而在過去的偉大時期中,這種專事毀壞的蛀書蟲恐怕也不少,不過他們只是朝生暮死罷了。 

  《蔔居》,《漁父辭》和《九歌》都是屈原所作。如果不是屈原,必定是另一個極偉大的抒情詩人--結果還是一樣。 

  《九歌》即使一部分原來是民間的頌神曲,亦必經屈原(或另一個偉大抒情詩人)底點化,或者幹脆就是屈原借來抒發自己底幽思的,不然藝術不會那麼委婉雅麗,內容那麼富于個人的情調。 

  《蔔居》和《漁父辭》則顯然是屈原作來自解自慰的,所謂"借人家杯酒,澆自己塊壘"。漁父和蔔尹都不過是屈原自我底化身(exteriorisation du moi),用一句現代語說。 

  中guo古代文學史中善用"自我底化身"的,屈原而外,有莊子和陶淵明。 

  莊子底寓言用這種寫法的極多,且不舉例。陶淵明則《形影神》,《五柳先生傳》,以及《飲酒》裏的"清晨聞叩門","有客常同止",《擬古》裏的"東方有-士"都是極完美的例。 

  曾guo藩把"有客常同止"解作真客(見《十八家詩鈔》注),所以越解越糊塗,因爲絕對不會有一個客與主人"趣舍邈異境"又長年同眠同起的。實則主客只代表陶淵明底"醒的我"和"醉的我"罷了。結尾四句似乎是兩個"發言各不領"和"自我"互相嘲諷之詞: 

  "規規一何愚! 

  兀傲差若穎,"醉的我說。 

  醒的我卻答道: 

  "寄言酣中客, 

  日暮燭可秉!" 

  有人以爲我這解法近于"自我作古",因爲兩重人格或自我底化身在近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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