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呦呦鹿鳴

第2小節
白桦作品

  [續呦呦鹿鳴上一小節]叫聖·約瑟少年寄宿學校攻讀過“yin溝流shui”(english)。他曾經從倫敦給雙qin寫過一封中外合璧的信,使有幸讀過的人過目不忘。請允許我在這裏抄錄兩句,以飨讀友:

  “father mother:敬禀者,兒在英guo讀book;a、b、c、d全認得,門門功課都good……”實在是不可多得的錦繡華章!

  開始,我無論如何都無法理解:一個曾經在歐洲文明的陽光中沐浴過的孩子,怎麼可能又背棄人類已經創造出的高度文明,毅然決然地回到被上帝遺忘了的跳蚤堆裏來呢?是“迷你”小guo的愛guo主義情結作怪?和他第一次見面,我就婉轉地問過他。他回答說:

  “freedom!”

  “自由?”天啊!這裏的自由比英guo還要多嗎?仔細一想,我明白了,隨即倒抽了一口涼氣:他是對的,古日古帕老爺觀念裏的自由是帝王般的自由。在現代英guo當然得不到,即使是當時的英皇喬治六世也得不到。在當代世界,他只有回到陽雀山谷這一小塊地方來,才能得到“帝王般的自由”。在這裏,他有五百多名和牛馬、鷹犬、家畜一樣可供殺戮、可供役使的娃子,以及一千多戶在他統治下的自耕農;他有五十平方公裏私家花園般四季如春、風調雨順的土地和錦繡山河;他還有數不清的、可供消磨長夜的妙齡少女(一般都是馬隊“夜襲”擄掠來的戰利品)。

  在古日古帕老爺空曠的大廳裏,分布著四根粗大的圓柱。西南那根柱子上挂著一條鐵鏈,鐵鏈上系著一個八歲左右的孩子,yi衫褴褛,渾身泥土。在這間大廳裏,他就像一只小狗一樣,偶然也能得到主子一秒鍾的寵愛,老爺會扔給他一塊吃剩下的肥肉;而大部分時間像一個活動擺設,所有人對他都視而不見。古日古帕老爺面南而坐,他的寶座也是一張墊子,只不過稍高一些,墊子上鋪的是一張虎皮。貴客通常坐在他右側偏下位置的一張墊子上,墊子上鋪的是一張羊皮。整個大廳最顯著、最闊綽的陳設,是屋中央的一座方形鑲銅框大火塘。火塘裏日日夜夜燃燒著熊熊松明,香氣和黑煙在沒有窗戶的大屋裏彌漫。吱吱叫著的火焰上,吊著大大小小的鐵鍋,我暗暗數了數,一共二十一只。鍋裏熬著的當然是各種可以延年益壽的肉湯和補葯。他的座位旁,常年擺著一架喇叭高聳的舊式留聲機,雖然每天都擦拭得精光锃亮,我卻懷疑它的發條早就斷了。聽說,當年他從倫敦十萬火急趕回陽雀山谷,爲奄奄一息的父qin奔喪的時候,帶來的唯一寶物就是這架留聲機。在父qin的喪禮和自己繼位的盛典上,陽雀山谷的臣民和奴隸可真是大飽了耳福。人人都清晰地聽到了天神抑揚頓挫的訓谕,雖然一個字都聽不懂。聽不懂天神的聲音是很正常的,因爲站在地上的人,除了古日古帕老爺,誰都是凡人啊!何況還有似隱似現的仙樂伴奏,非常優美,也非常陌生,使得娃子們不由自主地心涼肉跳,顫栗不已。古日古帕在陽雀山谷不僅是地位最高的人,身材也最高大,大約有1.80米的樣子。在傳種接代的問題上,奴隸主們和奴隸一樣,也有近qin結婚的問題。和奴隸一樣,一代一代地孕育著白癡。當然,個別的例外也是有的。古日古帕就是他父qinjian一個女俘的産物,女俘是一個漢族少女。少女生下古日古帕以後,企圖掐死這個孽種,然後自殺;未遂,被主子活埋。剛剛會哭的古日古帕,由四個有豐富養育經驗的女奴撫養成人。聽說古日古帕很像他的父qin,清瘦狹長的面孔上有一對招風耳,鷹勾鼻子,猴狲嘴。由于終日在松煙裏熏陶,皮膚像烤焦了的豬皮,每一條皺紋都是一道很深、很黑的壕溝。眼睛小而亮,眼珠時刻都在飛速地轉動。看得出,他把所有面對他的人都當作對手,每時每刻都在揣摩著對手。我很好奇,請求他允許我看看堆在留聲機旁邊的一摞舊唱片。他把唱片遞給我,我一看才知道那是一套英guo演員laurence oliver(勞倫斯·奧利佛)的配樂朗誦,朗誦的是莎士比亞劇本的一些精彩片斷。我自然而然地要猜想:娃子們當初在喪禮上聽到的是哪一段呢?雖然毫無根據,我卻頑固地認爲一定是《李爾王》裏的李爾王在終場的一段臺詞:

  “哀號吧,哀號吧,哀號吧!啊!你們都是石頭一樣的人;要是我有了你們的she頭和眼睛,我要用我的眼淚和哭聲震撼穹蒼……”

  多麼奇妙啊!莎士比亞!莎士比亞!你做夢怕也想不到,在二十世紀的東方群山中,有一個還停留在奴隸製的獨立王guo,好像是從岩壁裏剝離出來的化石,可笑!可悲!“迷你”!就是這個王guo的“王儲”古日古帕,竟然還會到大不列顛及北愛爾蘭聯合王guo去負笈漫遊。就是這個古日古帕,不遠萬裏,把你的聲音帶回自己的領地。創造xing地妙用在大喪和繼承大統的盛典上。

  古日古帕老爺爲了隨時提醒人們,特別是外來人,別忘了他有過西洋鍍金的經曆,在大廳東南角那根圓柱上挂著一個像框。像框裏有一些古日古帕在英guo時的照片,照片已經發黃模糊,但一眼就能認出他在身穿童子軍服的白人小學生中間。少年時代的古日古帕就與衆不同了,照相時,要麼雄踞中央,要麼高高在上,俨然一副“美猴王”的派頭。多少年過去了,古日古帕老爺在他的語言裏,仍然經常夾雜著幾個英語單字。他曾經向我吹噓說,他和喬治六世握過手,甚至還和當時的伊麗莎白公主——後來的伊麗莎白女皇說過話。對此,我只能半信半疑。但我絕不相信英皇陛下和公主殿下聽得懂他那陽雀山谷腔調很重的英語。

  有一天,古日古帕老爺招待我吃酒,很坦率地問我:

  “您先生來陽雀山谷,是不是來tabe over我的家業的呢?”

  “您誤會了!古日古帕先生,我只是一個著書立說的人,writer。是來ti驗生活的,怎麼會來接替你的家業呢?你的地位和家業決定于中華人民共和guo政府的民族政策……”

  “將來你會怎麼寫我呢?……cruel(殘忍)!utterly inhuman(滅絕人xing)?”

  “你在乎嗎?”

  “說實話,not mind!”他的眼睛裏暗含狡黠的笑意。

  “你很坦率。”

  “我在乎什麼?謝天謝地!我的娃子沒受過文字的毒害。在陽雀山谷只有我像個有瘾的鴉片鬼,偶爾還翻翻書。所以我知道,the weather is bound to change aoon,只是時間的問題。不瞞你說,我也讀過一些蘇俄邊疆區的小說,娃子們對待他們的主子並不一律behead……大不了,搶走我的家業,只給我留一只母羊……”他用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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