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沈船上一小節]遊逛,那得看你有沒有精力了。一星期之後,每天我就可以分出十個小時來巡遊船的各個部位了。我身上和臉上的煤灰油煙就是通行證,各部門的
手都知道我是新上船的一個啞巴,一見面就“呀呀”連聲,向我擠眉弄眼,還有人跟我用手打啞語,我也學著他們的樣子,應對一番。不管他們誰手裏端著酒碗,我都可以湊上去抿上一口。後來才發現啞巴的優越
實在是很大,互相戒備是人這種動物的天
,卻很少有人戒備啞巴。不多久,這條偌大的輪船在我眼裏變成了一條透明的玻璃船了。上下職事,工役,一、二。三、四、五等艙的乘客之間正在演進的故事,了如指掌。包括他們之間的交易、恩怨、愛情……甚至大副和三副的同
戀關系,在各個客艙賣婬的野
花枝兒每天的時間表,乘客中一對對鴛鴦同遊共棲泛起的漣漪,一幕幕人間喜劇……雖然頭緒繁多,但很有興味,一大把線頭都吸引著我的好奇心……一直到花枝兒傳出那句流言的時候,所有的喜劇都染上了悲劇和荒誕劇的
彩。那句流言是:船很快就要“那個”了!“那個”所代表的那個字你知道,是不能說的,犯忌,尤其是在船上,更不能說。唉!話又說回來了,人生何時不在船上呢?時時刻刻都在風
裏航行!閑話少敘,書歸正傳。花枝兒是怎麼知道的呢?據她說她是從船長的貼身仆役嘴裏得到的,是名副其實的口口授受。那仆役我當然見過,油頭粉面,一身洋服黑得就像烏鴉翅膀,禮服襯
又由得耀眼,和我這個渾身煤灰油煙的上煤工恰恰形成了鮮明的對照,使我一見他就自慚形穢。此人有一個洋名字,叫保羅。保羅曾嚴厲地再三叮囑花枝兒:不能告訴任何人。花枝兒對任何人也都加上這句嚴厲的叮囑,任何人在傳播這個流言的時候也都加上這句嚴厲的叮囑,結果,任何人都不用叮囑了。我把這種傳播方式稱之爲“單線織網”。但流言畢竟是流言,誰來證實?沒人。所以都姑妄聽之,姑妄言之,雖然任何人在見到船長的時候都不放過他臉上的細微變化,但誰也沒找到有一絲可疑的迹象。船長依然威嚴莊重,目光中充滿自信,步履穩健,談吐自如。他有句口頭禅,經常挂在嘴上:乘“天使號”上天堂,當然是上天堂!由于這句話說得多了,也就變成了所有人的希望,天堂二字可以包含多少美好的、可望或可及的東西啊!全船上下人等從船長的臉上、嘴裏找不到任何異常之
,流言還在流著或是已經流了過去,也就無甚差別了。依舊是通宵達旦的跳舞、喝酒、賭錢,而且花枝兒已經不是一枝獨秀了,蓦地又冒出了三、四位小
,還都有幾分姿
。貨幣的黑市交換照樣熱火朝天,根據廣播中的
際新聞,隨著各
的政情,交戰的勝負,自然災害,每天都互有起落。還是那句話,那時候太年輕,對于某一個侏儒似的
王駕崩,某一個醜陋公主的大婚會使得他們
家發行的貨幣升值或貶值很不理解。
不久,伴著花枝兒的香粉味,又傳出第二起流言,仍然是“單線織網”式地傳播開來,那是一組船長與二副的對話。花枝兒善于繪聲繪:
“船長!您的演技太高明了!您如果去演電影,准不比查爾斯·勞頓差……”——這是二副奉承船長的話。
“唉!”船長吸了一口氣,“這很難說是演技,應該說我有一根堅強的神經,這根神經也不是與生俱來的。每當我站在舵工的旁邊,面向白滔天的大海,航道在那兒?在圖上?在
上?說實話,常常連我自己也不知道在哪兒,我必須讓所有人都以爲我知道……我知道的是在冒風險。久而久之,也就生出了這根神經。也許人人都有,只不過我的地位使我的那根神經麻木了,麻木的外延形態就是堅強。”
“這麼說,船……真的要那個了……”
“怎麼?你爲什麼還要明知故問呢?你是輪機工程師,這條船的每一個關節你都清楚,你甚至不用看,只要靜下來聽一聽就全都知道了,爲什麼還……”
“我總覺得托您的洪福,能夠化險爲夷……”
“如果你對我的實際情形還不了解的話……”船長苦笑:“別人……”
“這正是全船上下到現在還不爲流言所惑的原因呀!船長!誰能說我們目前的航行不正常?”
“我可以實話告訴你,我在今天之前也像你一樣,對你的船長——我不甚了了,以爲我無所不能。早上,我發現臉盆的嘴子漏
,我想,這算小事,不找人了,自己修,拆下來一看,絲扣已經磨光了,我修不了……我連個
嘴子都修不了。全船漏
的
嘴子一天比一天多,淡
很快就全耗盡了……”
“怎麼辦?”
“我已經吩咐了一個雜役,回收每一滴尿,必要時摻進箱應急,據葯學專家研究報告,尿裏會有大量有益人
的元素,至少是無害,唯一的缺點是味道差點,顔
在三大飲料:茶、咖啡和可可之間。”
“我問的不是淡源的問題,我問的是最後……”
“最後?你放心,有我就有你……”船長附在二副耳朵上說了幾句保羅無法聽到的話,所以誰也無從知道。只知道二副聽完船長的悄悄話以後,死灰的臉上又現出了紅暈。
這張單線織成的網默默地籠罩著默默航行著的“天使號”。
一個偶然的發現,我猜出了船長在二副耳邊講的悄悄話。二副提出的那個:最後怎麼辦的問題,也一直困擾著我,使我寢食不安。最後……怎麼辦?這是求生的本能不斷在促使我思考的問題。求生……求生,求字和救字是很貼近的,求就是救字的一半,有求或許就會有救,這正是漢字的絕妙之,使我一下從求跳到了救。英文的beg和save風馬牛不相及。漢字的求生很容易過渡到救生,我立即想到救生艇。以前我怎麼從沒注意過呢?這條船上有幾艘救生艇?多大?挂在哪兒?我毫不遲疑地沿著全船所有的通道奔跑起來,幸好人們對啞巴的任何怪誕行徑都不以爲怪。很快在上甲板的左側,發現金船唯一一艘救生艇吊在駕駛艙上方。我笑了,但笑容在一瞬之間又突然熄滅。一艘約四公尺長的小艇焉有我這個臨時工的立足之地?我頓時對它的
積、容量、堅固程度,有無機動裝置?如何往下卸?……都失去了興趣。一種自卑和失望襲上心頭,人生在世,那種無形的地位原來如此重要!想到這兒,不禁深深顫抖起來。這時,我聽見了腳步聲由遠而近。大概是一位比我還要遲鈍一點的人,我立即伏身在帆布堆的
影裏,像一只裝煤的麻袋。腳步聲漸近,原來是船長。他爬上駕駛艙的篷頂,在懸挂救生艇的鐵環上繞了一根很粗的鐵鏈,然後加了一把大銅鎖。鑰匙在他手中一閃而逝,塞進了他貼身馬甲的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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