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擊築者上一小節]積著沈重的烏雲。家産沒官,九族抄斬,寄人籬下,苟延殘喘。而且這道籬在旦夕即至的秦將王翦數十萬大軍的鐵蹄下,形同無物。
荊卿在拜訪樊將軍的時候,告訴他:
“秦王以千金、萬戶侯之賞索樊將軍項上的人頭,而轲,將以匕首索秦王項上的人頭。”
“荊卿將怎麼去接近警衛森嚴的秦王呢?”
“轲將以重禮敲開秦王的宮門。”
“什麼禮?”
“一是燕督亢地方的地理圖……”
“那是秦王垂涎已久的一塊富饒的土地。”
“不,還有更重的,那就是樊將軍你項上的人頭。”荊卿說罷躬身不敢擡頭。
樊于期的回答就是拔劍出鞘,高大的身軀轟然倒地,一顆死未瞑目的首級落在荊卿的掌中。
築聲又由徵轉爲羽。
驷馬高車載著太子丹的殷切期望;載著田光先生光昭日月的信義;載著樊于期將軍怒目糾髯的頭顱;載著燕太子丹遍尋天下、拆百金從越人徐氏手中買來的匕首,又用劇毒葯物反複焠煉,使之見血封喉;載著那個市井勇士秦舞陽;載著冷酷赴死的荊卿,目光炯炯,默默無聲,他就像一團隱藏在雲層中的霹雳。載著高漸離的築聲和送別者的哭聲、歌聲絕塵而去……
築聲漸強,強至極限時戛然而止,弦斷了。高漸離伏在築上放聲痛哭。主客無不泣涕。從此,阿乙擊築的名聲不胫而走,傳遍天下。今日之天下已是秦王橫掃六之後的一統天下,一傳十,十傳百,不幾日就傳進了鹹陽宮。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其非王臣。始皇帝派出急使急召阿乙。換馬不換車,日夜兼程,不幾日到達京城,宿于皇家館驿,等待明日黎明,攜築登鹹陽官晉見始皇帝。驿官告訴高漸離說:
“你下榻的這間屋子,七年前荊轲犯上也曾在這裏下榻……”
“唔!”高漸離表現得非常冷漠,好像不知荊轲爲何許人。
是夜,無月無星。高漸離席地而坐,力求能很快平靜下來,當年,荊卿也是這樣惴惴不安麼?一萬遍摸索著匕首,惟恐不夠鋒利,惟恐毒不夠劇烈,他恨不能用自己的生命去試一試匕首是否萬無一失。一萬遍鋪開督亢的地圖,一條條藍
的線,像樹葉的脈絡,那是分布在督亢地區的河流,南北拒馬河、易
、永定河……全都是燕
賴以活命的血管啊!一片綠
,那是歲歲豐收的田野。爾後,荊卿打開紫檀木匣,和樊于期將軍談心。我完全知道他們會談些什麼。
“將軍,明天我就要爲您複仇了,不!不!應該說是您自己爲您自己來複仇,您很快就可以無畏地直目贏政,而後就是我的一擊……”
“荊卿!可以托生死者,甚多。取信于一人而視爲取信于萬衆萬世者,可是太少太少了。荊卿!于期第一眼就看懂了您,人的血肉之軀屹立于當世,或長幹百年,或短如一瞬;人的靈魂卻能與日月同光。足下您就是具有如此燦爛輝煌靈魂的人……”
“將軍過獎了!轲只是一個極爲平常的人,自幼酷愛讀書擊劍,曾遊說衛的元君,元君不用。遊三晉,與大俠蓋聶論劍,蓋聶對我傲然怒目以對,我只能拂袖而去。遊趙,與魯句踐對奕,爲了一子之爭,魯句踐大怒踢翻了棋盤,我想,輸不起的人,怎麼能敢于贏呢?我一語未發就走了。他們都以爲我因爲怯懦、軟弱才黯然離去的,但別人的目光改變不了我的形骸。到了燕
,整天和賣漿屠狗之輩相交,與擊築者高漸離成爲知音,和歌于鬧市,痛飲于長街,其樂無窮!轲之勇高于技,智高于勇,信又高于智。只要我說一聲‘諾’,必忠幹事,非成即死,改悔二字從來都是我身後的萬丈深淵。”
“這正是我所以能和您一見如故,一拍即合,並以荊卿爲楷模,舍生取義,獻出我雖生猶死的頭顱,墊在您的腳下,願荊卿一蹴而就。”
荊卿泣涕伏地再拜樊于期將軍。
“將軍自刎之日,太子丹曾伏屍大恸,轲不僅無淚,反而喜形于,太子丹責備我:樊將軍逃亡燕
,是來求生的,您難道不知道嗎?轲回答太子丹:我當然知道,而太子您只知其一,未知其二。樊將軍逃燕,想要得到的還有比生更爲重要的東西。我助了他一臂之力,所以轲樂而無悲。樊將軍,今日我卻悲從中來。您知道這是爲什麼嗎?”
“于期當然知道,上蒼給予我們的機遇過于短暫,展開地圖之後就是匕首了……”
“是的,樊將軍,轲全部心智的力量也是有限的……”
這時候荊卿的副手秦舞陽早已沈睡入夢,酣聲如雷了。
“荊卿,我知道您曾等待過另一位更爲合適的助手,那位勇士並未趕到,太子丹心急如焚,催促您與此人相伴同行……”
“是的,樊將軍,雖然我理解太子丹的急切心情,因爲秦大軍已經壓境,燕
危在旦夕。但我還是當著太子丹的面拍碎了幾案,我說:太子殿下!握著一把長不盈尺的匕首,進入敵目如星、戈矛林立的強秦,面對暴戾多疑的秦王,是要功——成——覆——命的!我所以遲遲未能成行,爲的是等待我的另一只手,太子殿下既然急不可待,轲就此辭別……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樊將軍,在易
邊,您不是也聽到了嗎?高漸離的築聲,使我們出征者與送別者義憤填膺,泣涕揖別。惟樊獎軍您二目圓睜,充滿悲壯而無一絲哀愁。正因爲如此,轲才更加惶恐。因爲您已實踐了您的萬金之諾,我……能嗎?”
“您能,荊卿!您當然能……但您比我難,死易,生難,生而守信更難。”
“唉——!”荊卿長歎了一聲。“樊將軍,多謝您的信賴,我能!當然能!願將軍在天之靈與蒼天助我……”
——雖然古往今來都無人能證實當時荊卿和樊于期的首級的交談是否與高漸離的遙想一致,但高漸離卻堅信如此,好像當日他也在這間屋裏。因爲他對荊卿知之太深了,如同對自己的築一樣。這時,高漸離聽見有人叩門的“畢剝”聲。
“誰?”
“……”門外人不答,叩門聲卻不絕。
高漸離打開房門,一位用黑披風蒙住頭臉的人閃入室內。
“築兄!把一個至愛者忘了嗎?”來人的音美,待她
了披風,一個絕代佳人如同新月出自雲海一般,鬓邊一簇紅似火焰的花朵,明眸皓齒,含笑含嗔。
“燕妮!”高漸離立即認出了她,雖然她比以前豐滿俏麗得多。“麗人你更……”
“我替您說了吧,築兄,燕妮更迷人了。可您更大膽了,您的膽量遠遠超過了荊卿,荊卿攜督亢地圖、捧樊于期首級才敢懷越徐氏匕首進入秦
,還有秦舞陽爲副手尚且功虧一篑,死于秦王劍下……您卻只身攜築,築是殺不死人的。”
“燕妮美人兒!你怎麼知道是我呢?始皇帝召……
《擊築者》全文未完,請進入下一小節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