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那方方的博士帽上一小節]文華難過, 他覺得這女人渾身上下透著一俗氣,和張文華一點不般配。眼下,她雖然兩眼都哭紅了,可是仍舊穿著大花大朵的
服, 戴著耀眼的珠寶手飾。
黃秀麗已經看到了他,眼裏流露出幽怨和焦急。她顯得軟弱無力地看著周宏明, 以悲痛慾絕的聲音說:“我想跟你單獨談談。”
周宏明跟著她,左彎右繞地走過了手術室門口的人群,她一邊走一邊不忘有禮貌地跟人們打著招呼, 步態矜持地走進醫院門前的花園。一根開著白花的樹枝挂住了她的項鏈,她一把扯斷了樹枝,樹上的白花紛紛往下直掉, 她生氣地看著下墜的花瓣,惱怒地說:“該死的,連你也跟我作對!”
花園裏風很大,周宏明找了一塊無人的地方,自己迎風站著,用寬大的軀擋住風,把避風的位置留給她,簡單地說:“目前最重要的問題是挽救文華的生命,有什麼困難你就說吧。”
“你是文華最好的朋友,我在美無依無靠,一切都指望你了。”她開始傷心地哭起來。
周宏明扶著她在凳子上坐下,安慰她說:“只要能做到的,我一定盡力而爲。”
她抹了一把眼淚,開始非常仔細地打聽美醫院的醫療費用情況,然後詢問一切可能代爲支付醫療費的途徑。 當她知道她可能會有幾萬美元的帳單,或者是一個可怕的天文數字時,她呼天搶地地哭了起來。
“我實在受不了了,我哪裏背得起這麼重的擔子喲!”她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數落著:“自從嫁給他, 我就沒有過一天的好日子,他這個人你是知道的,在外邊一點用都沒有,又不會搞關系,又不會做人,結婚的時候連房子都沒有, 害得我跟他的父母擠在一間小房裏,夜裏翻個身都不自由。好不容易分了房子,他又不能把我調到附近,害我天天跑月票, 每天要在公共汽車上站三個小時。後來好不容易調了,他不好好過日子,又鬧著要出,把孩子和家務都推給我,出了
, 錢又不夠,害得我天天打工,沒有辦法,我只好同意把他母
接來,照顧老二,這好,如今他躺在醫院裏, 留下這一輩子也還不清的債和一家老小,叫我怎麼辦呢?”
“是挺難的,留學生都出不起這麼大的事故,何況你們還有一家老小。真是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 ”周宏明歎了口氣說。“不過事情已經發生了,只好大家一起想想辦法。還有這麼多中同學呢。 目前最主要的是要保證醫療搶救順利進行。你們在銀行裏還有多少存款?”
“你是知道的,我們哪有存款。銀行裏不過是五千塊錢罷了。這點錢可得跟我留著,不能都付了醫療費。 我不懂得銀行的規矩,你去一趟,幫我清一清,把他的戶頭關掉,留下我的名字就行了。”
周宏明躊躇了半天,說:“五千美元總是不夠的,你們還要維持生活。債,興許可以想想辦法找朋友募捐, 他的母大概可以送回
,也好節省一點開支。”
“你要真能幫忙那太好了,太感謝你了。可是你不知道,那個老家夥哭哭啼啼的,說什麼也不肯走。 再說兩個孩子我也養不起啊!你讓她把孩子也帶回吧。”
“我去你們家看看再說吧。”周宏明躊躇著說。
離開了醫院,一陣冷風吹來,周宏明起了滿身的皮疙瘩。他的心一陣陣地發涼,世事的難以預料, 夫妻之間的冷漠無情,似乎比寒冬的北風還要刺骨。
張文華的家亂成了一鍋粥。
他們一家五口住在學生公寓裏。房子是兩室一廳,平時雖然顯得很擁擠,但是至少收拾得整整齊齊。現在, 門口堆滿了亂七八糟,散發著各種氣味的的鞋子,屋子裏,文華的臉
慘白,軟弱無力地靠在沙發上,正在傷心地垂淚。 有幾個中
學生圍在她身邊。一個女孩告訴周宏明,他們幾個剛剛進來的時候,文華的母
昏倒在地上, 文華的小女兒在旁邊哭。還好,有個化學系的同學原來是學醫的,他忙了半天,文華的
才醒過來。可是一醒來,又傷心起來。
她沒有象一般的老太太那樣嚎淘大哭。但是比那些呼天搶地的悲痛更令人壓抑。她的頭發突然間全白了, 一句話也不說,表情木然,臉上多出了許多象刀刻上去一樣的皺紋。思維好象也停滯了,沒有眼淚, 兩只黑洞洞的眼睛幹澀地凝視著潔白的牆壁。
“您放聲地哭出來吧,您哭出來我們會覺得好受一些,我們都是您的兒子啊! ”周宏明抱著老人那衰弱的身沖動地說。
老人抱著周宏明放聲大哭起來。
這一切都使得三歲多的麗莎異常地煩燥不安。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突然間沒有一個人理睬她了。 她試著哭了幾聲,可是還是沒有人理睬她。她真的生氣了,開始扔東西。桌子上、書架上,幾乎所有她的手能夠碰到的東西, 都被她扔到了地上,可還是沒有人理睬她。
她更加生氣了。她看見了鏡框裏她父的畢業照。她爬上沙發,踮起腳抓住它,誰知沒站穩, 連人帶東西從沙發上摔了下來,她哇哇地哭起來。畢業照像框上的玻璃破得粉碎,那頂曾經帶給文華多少希望, 給他們一家帶來多少歡欣的方方的博士帽,如今粘滿了碎玻璃,象一個殘破的夢,黑沈沈地,冷冷地壓在文華那微笑的臉上。
張文華的人生,充滿了坎坷,用他妻子的話說,是個“倒黴蛋”。
他出車禍的時候,還差三個月就滿四十二歲了。他的祖輩是幾代翰林的書香門第。 祖父是清末湖廣總督張之洞派往日本留學的官費生,回到湖北之後,在新軍中醞釀起義,投入大筆祖産作爲活動經費, 是震驚中外的辛亥武昌首義的主要發起人之一。後來,孫中山先生逝世,時局混亂,軍閥連年混戰,他對政治鬥爭完全喪失信心,便離開政壇, 搞實業救,卻屢試屢敗,賠光了祖宗數代留下的家産,逐漸心灰意冷,消沈頹唐。四九年他突然抛妻別子,只身跑到香港, 從此便如泥牛入海,音訊杳然。
文華的父是一個非常老實本份的軍人。他是黃埔六期生,但是造化弄人,不但沒有使他成爲蔣介石的嫡系, 反而成爲程潛手下的一個文官。因爲他不是程潛故鄉湖南人,又不會拉關系,在程潛的手下也不甚得意,幹了幾十年, 四九年的時候,才剛剛爬到少將。當時有朋友勸他到臺灣去圖發展,他本能地感覺到臺灣僧多粥少,老蔣慣于排斥異己, 而且故土難離,就留下了。遇到程潛投向共産
,他是程潛的部下,自然而然成了個“起義人員”。
文華一直沒弄清這“起義人員”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只知道別人老說他成份不好,他得夾著尾巴, 不能象那些幹部子弟那樣趾高氣昂。他是獨生子,可是卻沒有繼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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