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爲作家母親畫象上一小節]們掏了一孔窯,盤了炕,砌了竈,算是有了一個家,但在這個家裏面,許多個冷風淒淒的夜晚,夫妻倆是蜷轱在竈角的柴窩裏過夜的棗熱炕頭讓給了那些從榆林一帶下來攬工的石匠、皮匠和窯工,爲的是多少能掙幾個錢。辛勤勞苦,省吃儉用,夫妻倆又掏了兩孔窯,添了些農具,養了羊,一份家業算是置起來了。
路遙是在幼年時過繼到伯父門下的。伯父無子嗣,而他家兄弟一長串,過繼給伯父一個兒子,可謂兩全其美。路遙在兄弟姊
中是老大,懂事早,長得也壯實,將他過繼給伯父撐起王家另一爿門戶最爲合適,盡管他很不願意,但他還是噙著眼淚告別了父母和兄弟姊
,翻過清澗和延川之間的一道道溝壑墚峁,在郭家溝那三孔窯洞裏,他由人侄轉變爲人子。
那一年路遙七歲,父母給起的大名叫王衛。
有了兒子,王家老大兩口心裏踏實下來。兒子就是他們未來的指靠,是他們在世上過日子的盼頭。他們喜愛這個兒子,家裏光景過不到人前,不像樣兒,但破爛衫,總想讓兒子穿得暖一點,粗糠野菜,總想讓兒子吃得飽一點。在遭饑荒的年月,兒子餓得面黃肌瘦,母
硬是拉下臉面撐起腰杆走出門去,討飯都要爲兒子討回一口食來。年幼的兒子似乎從一開始就明白了他在這個家庭裏
于什麼角
和要承擔什麼責任,攔羊、扒草、背糞、掏地,嫩弱的肩膀和雙手早早就在勞動中打磨,而且身上有種倔強、不示弱、不服輸的勁頭,有著與年齡不相符的極強的自尊心。老兩口雖然不敢對落腳在這個窮家賤戶的兒子的將來抱什麼奢望,但他們已經看出,他日後不論做啥准能成事。
村裏的學校又到了招收學生的時候,不少孩子背上了書包,路遙羨慕他們,但一貧如洗的家庭哪能拿出錢來給他報名、給他買筆買紙買課本?更何況他還承擔著家裏好多活兒。他把熱烘烘在心裏拱動的願望強壓住,沒有向父母張口。一天早晨,母
卻把他從炕上叫起,在他脖子上挂上一個書包,輕聲說:“上學去吧!”
那一刻,路遙的眼睛一下子就潤了。
【畫家日記】 窯裏光線不錯,在靠近窯門的地方,我支起畫架……老人有些喘,喜歡坐在炕上,就先畫張坐在炕上的肖像吧。我凝視著那張臉,凝視著那滿頭蒼灰的頭發,那臉似乎有些浮腫,頭發沒有很好梳理,我突然信心不足,不知能否畫好這幅畫,能否畫出我心裏那種複雜難言的感覺……老人穿著一件揪揪巴巴的藍上,剛見面時她說不知道我今天來,知道了就會把好
服穿上,免得給公家丟臉,因爲兒子是公家人,這會兒她又要換
服,我勸住老人,在一種艱澀的感覺裏揮動起畫筆。
邢儀此趟來給老人帶了一大包東西:糕點、粉、果精,老人接過這些東西的時候,非常過意不去,說這個世上的人好,說公家好,說要是沒有好人,沒有公家,早就沒有她了。老人記
已經有些不大好,先天做過什麼事,在哪兒放了件什麼東西,今個就忘記了,但這幾年誰來看過她,誰寄來些什麼東西,她卻能牢牢記在心裏。這是一個不會忘記任何曾施恩于她的人和事的老人。
老人給邢儀講起遙遠年代誰曾借錢給她,解決了路遙上學報名沒錢的“難腸事”,講誰曾接濟過兒子一件棉襖,誰曾給過她一個偏方治好了兒子的痢疾。老人也講了他們老兩口在兒子上學時所受的艱難。老人靜靜地坐在炕上給邢儀講述往事。畫家凝視著老人和畫布,視線卻時不時變得猶疑起來棗她能越過老人臉上的滄桑,洞穿那被歲月煙塵所遮蓋的人生故事的底蘊麼?
陝北山溝裏的娃娃上學,識幾個字就行了,誰也沒指望娃娃喝幾滴墨就能成龍變虎。
村裏的學校只有初小,也就是一年級到四年級,五、六年級屬于高小,只有縣城才有。邁進高小的門檻不容易,但路遙卻考上了。隨後的問題是,他的家庭有沒有能力送他去縣城讀書?
父母沒有猶豫,兒子坐進縣城的教室裏了。
陝北人把上山勞動叫作“受苦”,路遙父一身“好苦”。他以當年在他鄉異土初創家業那樣的勁頭,在生産隊掙斷筋骨地幹活,在黃土裏拼命地刨食,母
也是一個好勞力,除了和男人一樣上山“受苦”,還要攬起家裏喂
養羊縫縫補補一大堆事情。一年辛苦到頭,勞動手冊上的工分記了不少,但生産隊一直“爛包”沒有個景氣相,很難從隊裏拿回幾個錢,而支靠在家中窯角的糧甕,往往還沒到春荒三月就亮出了底兒。兒子是背幹糧上學的,星期天離開家裏時背三天吃食,到了星期三,母
便挎著籃子,趕十五裏路,進縣城給兒子送去後三天的吃食。在家裏已經揭不開鍋蓋的時候,母
的籃子裏,仍有紅薯,有南瓜,還有摻著糠的窩窩。南瓜是老人自個在窯背上種的,紅薯是留給來年的苗種,窩窩面是向村裏人討借來的。家裏再作難,就難在大人身上吧,不能讓兒子在學校裏斷了頓。
高小畢業,路遙在不到百分之二十的錄取率中考取了初中,這是1963年。三年饑荒災害拖留下來的長長影,仍籠罩著陝北高原。能否再把他送進中學校門,能否再供這個已長成半大小夥子、在生産隊差不多已頂得上一個勞力的兒子繼續讀書,是父母
面臨的又一次抉擇。他們再次艱難而明智地作出了後來令他們感到無限欣慰的決定。當他們把兒子送進縣城中學大門的時候,實際上已爲兒子的人生作出了另一種選擇棗那個大門連通著一個更爲廣大的世界。
【畫家日記】 兩天了,仍找不准感覺,畫布上的形象難以令自己滿意,只能把心中的慾望強壓下去,先多畫些速寫吧。……窯裏老鼠很多,大白天就在人面前竄來竄去,老人說老鼠總欺侮她,夜裏還要爬到炕上爬到她的身上。記得1975年大年初二,我和吳伯梅來這裏過年,路遙林達和我們坐在炕上玩撲克,老人忙前忙後,爲我們擺了一炕席的吃食,滿窯都是我們四個人的笑鬧聲,那時這個家裏多有生氣、多開心啊……
氣喘病總在折磨老人,老人憋得難受了,就吃止疼片,然而吞咽這止疼片時,卻不由生出另一種心疼的感覺棗過去這小葯片片二分錢一片,幾毛錢能買一瓶,爾今漲到八分錢一片,翻了幾番,每次吃葯,老人總有一種糟蹋錢的感覺。
家中吃要到很遠的溝裏去挑,老人沒有這個力氣,村裏一個漢子幫著挑
,作爲報償,老人每天管漢子一頓飯。
小院裏有盤石磨,這天來了幾個婆姨推磨,還有一群小娃娃,院子裏頓時熱鬧起來。邢儀來後,老人情緒很好,逢人便介紹說這是我兒媳婦的同學,專門從北京來……
《爲作家母親畫象》全文未完,請進入下一小節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