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生生不已上一小節]進來的。
“實話。肯定是實話!他們兩口子那可是老實人!”司徒大忙不疊地爲喬先竹一家作證。
“這種情況有多長時間了?”男人問。
“哪種情況?”喬先竹莫名其妙。在彌漫著醬氣的紫的暗淡中,那男人的牙齒白得像一道閃電。
“就是你的女兒,好像是叫小天……”
“不是小天,是小甜。”喬先竹不能容忍把女兒的名字念錯。
“這並不重要。就算是叫小甜吧。”男人不耐煩地揮揮手。
“這有什麼呢?小孩子正長個,能吃能喝,將來保准是個傻大個。女孩子太高了也不好,不易找對象。男孩總得比女孩高吧?”喬先竹不喜歡這個嚴峻的男人,可她非得跟他說這些話。她覺得有一種危險正從那個男人的花白頭發上飛翔過來。
“我問你的是時間。”那個男人嚴厲地重複。
“好像有兩個月的工夫了吧?不對,有小半年了吧?”喬先竹求援地看了看司徒大,明知老太太什麼也不明白。
她突然生起自己的氣來了。他是什麼人?憑什麼攔住自己,在這裏沒完沒了地盤問人?疙瘩湯快做不成了!爲什麼要跟他羅嗦!喬先竹轉身要走。
“我是醫生。您的孩子得了病。很重。你可以到這兒來找我。”蒼老的男人告訴喬先竹一家醫院的地址,這在附近要算條件最好的了。
“盡快帶她來。我姓袁。”男人說。
那塊鴿血紅的醬豆腐砸在地上。
“他瞎說!沒事找事!吃飽了撐的!”老姜說。
喬先竹是在家屬區以外的路上攔住丈夫的。小甜已經回家了,餓得不行,就讓她先吃了。喬先竹隱忍了一個下午,迫不及待地把一切告訴老姜。不能在家裏說,小甜什麼都懂了。
“誰?”喬先竹一時沒回過味來。
“就是那個姓袁的大夫。我最看不慣那些穿白大褂的,恨不得把所有的人都打成病號,這樣就顯出他們的能耐來了。他說你有病,你就真的開始喘了?沒那個!甭信邪!”老姜剛下班,汗裏都是機油味,肚子餓得像一個空牛皮紙口袋,吃不上飯,先被塞進一個壞消息,他本能地把它吐出來。
喬先竹安心了。開始恨那個攪得她一下午都不得安甯的袁老頭。
夫妻倆高高興興攜手回家。
這是工廠的宿舍區。解放以前是舊廠房,屋頂是斜坡的“人”字形。現如今住了人,怕一家一戶的太寬敞了,就在“人”字的正中打了一堵牆,成了“個”字,能填進加倍的人。
姜家就住在最深的半個“個”字裏。
兩人突然停了步,就像被人用銅锺貫了頂。
在幽深的“個”字前頭,有一個公用的龍頭。一個孩子正仰頭含著
管吞咽。口角溢出的
,灌滿了耳朵眼,又無聲無息地湧進脖領子,小褂子的前後襟都洇透了。
“爲啥喝生!”老姜大喝一聲。
那像青蔥一樣細溜溜的孩子嚇得一閉嘴,流濺得滿臉開花,幾絡軟稀的額發像京戲青
的頭飾,苦難地貼在眼角。
“我渴。”女孩說。她就是小甜。
“我給你晾得有開呀。”喬先竹心疼地說。
“喝了。不夠。”
“那咱家也有管子,幹嗎非跑這麼遠,來喝這一口涼
呢!”喬先竹把孩子攬在懷裏。
“我喝得多,給家裏省點費。”小甜伸出貓似的
頭,把嘴邊汗毛上的
珠舔進嗓子眼。
老姜沈地看著她們,什麼也沒有說。
“,我餓!”小甜說。
“爲什麼不給她做飯?”老姜惡狠狠看著淨光的雙耳鐵鍋,咆哮道。
“做了,是我吃完了,把鍋又涮淨了。”小甜忙著爲
擇清。
喬先竹知道袁大夫說的是真的了。
老姜走過去,粗暴地扯過女兒,一寸寸地在她的身上摁,好像女孩是一個癟了的乒乓球。
“疼嗎?疼嗎?”他不停地問。
“不疼。”小甜說,她已經感覺到腦仁裏有一團像蚯蚓似的難受,可是她不說。爸爸這會兒的臉
都不好,別給他們添亂了。
“都不疼,你沒完沒了地吃呀喝呀的,成心給老子添堵啊?”沒想到爸爸更惱怒了。
也許她應該告訴他們說自己好累好累,那樣爸爸就不會這樣生氣了。小甜想。
“以後不許你再說渴再說餓!聽見了沒有?”
“聽見了!”小甜轉身就跑。
“幹什麼去?”老姜愈發怒火沖天。
“上便所去。尿。”小甜急得直跺腳。
老姜死死地拽住女孩,顫顫抖抖地說:“好孩子,你告訴爸爸,說你沒病,說你沒病啊!”
他拼命地搖著女孩,好像她是一瓶混合不勻的飲料。
“我沒病啊!”小甜非常肯定地說。
喬先竹掰開丈夫的手,說:“甭管出了什麼事,先讓孩子撒尿去吧。”
夫妻兩個面面相觑。他們注視著女兒,覺得那是一個陌生人。一種奇怪的病嵌入了他們的孩子,從此他們要和一個不認識的東西相了。
喬先竹機械地端起盆。
“幹什麼?”
“做飯。”
“也不看看都什麼時候了,還做飯!”男人吼道。
“什麼時候也得做飯哪!就是咱們倆不吃,孩子也還要吃。”喬先竹木木地說。
“不吃!不吃!還沒有查出是什麼病,這會兒把好東西吃進去,補不了身子,光補了病。餓著她!”老姜說。
“你那叫個什麼理?興許這個病不要緊呢?不要病倒沒什麼,人先給餓死了。”喬先竹強打起精神。她本想從丈夫那裏得到點力量,沒想到男人比她還先沒了主張。
“吃點什麼?”老姜突然覺得肚子極奇地餓,想大吃一頓山珍海味。有錢人爲什麼啥事都不怕呢?就是因爲他們總是吃得好。勇氣是蘊藏在食物裏面的。
“吃疙瘩湯吧。孩子沒吃夠。”
喬光竹舀了面接,毫無知覺地抖著面盆。要不買醬豆腐就好了……要不碰見那個姓袁的大夫就好了……這個孩子究竟是得了什麼病呢……
她端著一盆糊糊,在想。
ct人們都會念叨這個詞。沒有人知道它的全稱,知道它的確切含義。人們只知道它是一項很昂貴很嚴重的檢查。病情需要做ct,大家就知道這是病得不輕了。假如做了ct還查不出是個什麼病,那這病就更凶險了。
喬先竹記得袁大夫,可她專門不去找袁大夫。她想找一個別的大夫,好證明她的孩子沒有病。
可是袁大夫還是看到了他們。
醫院有高貴的花崗岩臺階,好像通往天堂的道路。袁大夫從醫院的大門走出來,看到從臺階走過的人們都在繞一個弧形,中央仿佛是一座蛇島。
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面對面地坐在冰冷的石階上,手拉手,在憂郁的上午乘涼。袁大夫認出了那個買醬豆腐的女人。
“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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