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一冬無雪上一小節]聽到賈律師有抽高級香煙的嗜好,我包裏揣了一條“三五”,足足坐等了一個上午。來請律師的人川流不息,按先來後到的次序坐在走廊的長條凳上,一點一點往裏挪,當事人往律師面前一坐就苦著臉傾訴起來。有一陣恍惚了一會兒,我竟以爲這裏是醫院。
上午沒等著。我在大街上逛來逛去,吃了個面包喝了杯糖似的咖啡。下午我第一個坐在長條凳上。上班約一個小時之後,一位氣字軒昂的銀發老人走進辦公室,門口的接待員給我使了個眼
,我以爲這就是那位賈律師大駕光臨。我走上前,緊張地盤算在大庭廣衆之下如何拿出煙來。接待員趕緊說:“主任,有人請賈律師,等了大半天了。”
我的手及時地從包裏收了回來,順勢向主任禮貌地欠了欠身。
主任說:“你認識賈律師嗎?”
我說:“不認識。”
主任說:“賈律師目前不接案子,除非大案要案。”
我說:“我的案子不小,人命關天。”
主任說:“你簡略談談吧。”
主任沒有坐下的意思,我也就盡量簡潔地講事情經過,沒有感情彩的事情經過顯然是枯燥的,果然我還沒說完主任就擺了擺手。
“好。我明白了。”他說,“賈律師目前不接案子,除非大案要案。現在我們律師忙極了,不過,我還是可以給你安排一個。”
不由分說,我就被帶到一張辦公桌前,一個年輕得像剛取下紅領巾的姑娘板著臉對我說:“你談談情況吧。”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談了。她聽著聽著咬起了指甲。聽完之後她問我:“這麼說是你的玩忽職守罪卻抓了李劍輝,是吧?”
我起身告辭了。看來只有接待員還同情我,我請她告訴我真實情況:我到底能不能在這裏請到名律師?我摸了兩盒煙放在她抽屜裏。她說:“沒希望。這麼一樁小事,當事人又沒來頭。”看我茫然的樣子,她給我指了一條路:委托法院推薦律師,這樣至少不會上些業余律師的當。
我真不願意再去法院,但在一連串的碰壁之後,我硬著頭皮又見了瘦小蒼黃的庭長。我盡量放低聲音,求他不計前嫌。但他還是用一個個十分合理的理由拒絕了我,言下之意責備我在多管閑事。最後他說案子拖了不短的時間,很快就要開庭了。
我從法院出來,一路將沙石踢得亂飛。一輛自行車從我身邊騎過去又彎了回來,女法官攔住了我,對我微笑。我沒對她笑,我已經沒有笑了。
她說:“別泄氣。找找你們醫院領導,組織出面比個人有力量多了。如果李劍輝的確是工作一貫認真負責,這次只是個失誤,你們組織可以拿出一份材料配合我們辦案。哪有組織不相信組織的呢?我們之所以逮人,也就是因爲死者廠裏、婦聯、團委等組織都來了材料強烈要求,公憤太大嘛。關鍵是你們醫院態度要鮮明。”
我說:“謝謝!”
原來官司還可以這麼打,那就再試試吧。
我回到院裏,找到院長大談一通。我像回到娘家,盡情傾吐了在婆家受的欺侮,一心指望娘家的人會拍案而起,替我出口氣。誰知院長一句話就堵死了我。
“作爲一級組織,我們不能也不應該寫任何不著邊際的證明材料,以免幹擾法院的獨立審判。對嗎?”
他還彬彬有禮地說:“你呀,太沖動了。我們要相信法律呀。只講義氣怎麼行?”
一涼氣順著我的腰椎往上沖,我的手腳都發麻了。蒼天有眼!讓他的女兒再懷一次葡萄胎吧。去年這個時節,劍輝得重感冒在家休息,院長冒著大雨
自登門請劍輝爲他女兒做手術。劍輝二話沒說就上了手術臺,做完手術,她都要虛
了,躺在急診室輸液。我說:“劍輝,你可學會做了。”
“什麼呀!”劍輝說,“院長是信得過我這雙手,這叫報知遇之恩。”
我感到我們被人欺負了。誰欺負了我們我說不清楚,但被欺負的感覺是這麼強烈。我只不過想請個好律師,劍輝有權得到辯護。我憤怒地下了決心,我要求遍我所認識的人,我願擠遍全市的公共汽車,我舍得花掉我全部的積蓄,也要找一個能給我指點迷津的行家,把這場官司打到底!
曲曲折折,反反複複,我終于找到了這麼一個人。他也是個法官。自稱姓賈名方。我明白這是一個假名。他說第一我不會去爲你開後門,第二我與你談話的身份不是法官。
我說我懂。他說你詳詳細細談談情況。
我談了一個多小時,連劍輝平日的爲人也談了,他聽完朝我作了個會意的苦笑,我的淚差一點就滾出來了。
賈方說:“我談三點。”
“第一,不要指望你們醫院了。法院辦案有一條原則是相信和依靠基層組織和群衆;另外也有一條:法院具有獨立審判權。你們院長顯然是個老滑頭,他用了後一條對付你。你何必還在他們身上花精力。”
我說:“那我怎麼辦?”
“你別著急。我說第二點了。你要分析對方。既然李劍輝不構成犯罪,可怎麼立案抓人了?這就證明死者家屬很老辣,懂得利用婦聯等組織的力量,很有可能在法院也找到了熟人關系。”
“法院也……”
“哪個行當都不是真空。不過我只是假設。從不涉及司法界的一個工人能這麼有步驟地打官司一般是有內行爲他參謀的。”
“哦!”
“你現在必須明察暗找,看對方是否有關系,有便可告他個徇私枉法。另外,你也要找組織找依靠,如市政法委員會,市人大,檢察院等等,向他們申訴冤情,求他們明察,只有他們才能過問法院的辦案情況。”
“是這樣,我如何明察暗找呢?”
我想我又不是外影片中的私人偵探。
賈方說:“這就是我要說的第三點了。你不要迷信名氣大的律師,你自己做辯護人。你充當辯護人,與法院辦了手續之後,你就可以看案卷,會見被告,四調查,這不是很有利的機會嗎?”
“明白了。”
“關鍵在于你要膽大心細,要格外冷靜理智,一言一行要依據法律去做。你得在開庭前准備好一切,庭審時發起進攻。你幹嗎?”
“當然。”
我握了握了賈方的手,起身告辭,一句多余的話也沒有。
走到街上,已是深夜。這是本市最繁華的一條街。馬路上行人寥若晨星,霓虹燈卻繁星閃爍。我走在霓虹燈的甬道裏,眼前一片燦爛,主宰著我的是一種十分悲壯的情緒,我不由得挺直腰杆,高高邁著步伐,我勇敢地走向一個陌生神秘的地帶——律師的領域。
今天上午,九點三十分開庭。
關鍵時刻到了。這是決定劍輝命運的時刻。
我還瞪著天花板幹什麼?天正在發亮,我該起了。我要再溫習溫習辯護詞,要對著鏡子演講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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