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一冬無雪上一小節];我擔心我發向有關報社的邀請會不會有人接受,我還要事先去劍輝家替她她的女兒丫丫。
我能很有尺度地控製自己的感情嗎?我能臨場不怯思維敏捷能駁善辯嗎?我穿什麼顔什麼式樣的
服出庭?這一切都與劍輝的命運密切相關,劍輝!
我做夢也沒有想到這輩子還會充當一次律師的角。
重重的負載使我久久起不了。
深灰西裝,紅領帶,黑皮鞋,這一身很莊重。
法庭本身是個莊重的地方。據說現在律師們出庭都是西裝革履。
我穿好這身服,往穿
鏡前面一站就動搖了。我這身西裝料子太高級,做工太講究,我的皮鞋太尖,後跟太細,我好像要去參加一個什麼慶典似的,這太
離法庭了。受了委屈的人穿一身好
服就跟沒受委屈一樣。
我換上一條舊牛仔褲和燈心絨夾克,這似乎又嫌隨意和新了些,法官們一定會反感的。
賈方提醒說爲了這場官司能打贏,我必須連最小的細節都注意到。決不能因小失大。
我索拖出了
底最深
的一只木箱,裏頭全是遭淘汰的
服。我選了一件藍滌卡布上裝,布鞋。全都肥肥大大沒有曲線沒有腰身。
捋下頭發上的綢帶,用皮筋箍上,因爲睡眠不足臉上黯淡無光,再背上一個黃帆布挎包。鏡子裏是一個本份平樸而且可憐的黃臉姑娘。
我出門了。我准備步行去法院,以便路上深思熟慮。
老楚開門,看我這副裝束,吃了一驚。
小丫還沒起,睡得熟熟的。我在小丫
頭停留了一會兒,心裏和她講了一句話:小丫,阿姨要去看你
,等著阿姨的消息吧!我怕弄醒小丫,沒有
她。劍輝要我在開庭之前替她好好
小丫,我答應了。但我認爲大可不必非
不可,答應劍輝是寬慰她,實際上
不
就看情況了,我畢竟不能代替劍輝
誰,這個替不了。
“我就不去了。”老楚說。
我說:“好吧。”
他一直說是想去的。
老楚又說:“我怕自己受不了。我等你的消息。”
我說:“好吧。”
我之所以還在磨蹭,是巴望老楚能讓我捎句問候給劍輝。昨晚我又一次將辯護詞念給他聽了一遍,經過一夜,我希望他多少有些補充意見。
他舉著香煙,掃視著狼藉滿地的房間。說:“醫院爲什麼不幫劍輝說話?唉?如果我出了什麼事,我們學院絕對出面保我。劍輝在單位到底怎麼回事?大概也和在家一樣,一意孤行,爲所慾爲,不計後果,不聽人一句忠言,不然,哪至于大難當頭,落得個孤家寡人!這次她那顆小的心該知道疼了吧?”
有多少話可以說,他偏偏說出了這種話。這下輪到我大吃一驚了。可我不想讓他看出我吃驚。魯迅真是刻薄到家了,他說:最高的輕蔑是眼珠都不轉過。我就像魯迅說的那樣走了。
我想走一條路邊開著黃野菊的泥土小路,想四周安安靜靜,空氣裏充滿了清晨泥土的
腥味,好讓我有條有理地思想一下今天重大的辯護問題。但事實上我正走在早晨上班高
期的城市人行道上,擁擠嘈雜的早點攤的油煙煤煙直嗆口鼻,我腦子裏雜亂無章地跳動著劍輝往日形象的碎片。
是我們拼死拼活回城裏來的。劍輝和我下放在一個生産隊。我們同兩個男知青一塊住在一間屋裏。屋裏隔成房間的土坯牆只有人高。夜裏我們老是不敢在盆裏痛快淋漓的撒尿。劍輝總在唠叨:沖著這撤尿我也要回城。
我們倆都上了大學,都成了當時最走運的工農兵大學生。有一段時光我們滿足得忘乎所以,對誰都滿臉笑容,人人喜歡我們,我們喜歡人人。可近幾年,劍輝越來越懷念農村,尤其是在公共汽車上挨擠了,騎自行車闖紅燈被罰款了,逛商店逛累了,買蛋排隊排煩了,科裏醫護人員勾心鬥角了,她就一個勁冷笑,說城市真是鍋大雜燴。
去年開始實行假日製,劍輝頭一個請假,十五天的假期她要去農村度過,要帶她的小丫回一趟她的“第二個故鄉。”
劍輝對小丫說:生活過的鄉村,是一座綠樹環繞,小河長流的村莊。清早可以看見紅紅的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漸漸變成了金
的,然後又慢慢降落下來,鑽進了地平線。
兩歲的小姑娘,懂什麼地平線?劍輝卻不管,繼續對小丫描繪鄉村的空氣多麼純淨,多麼甜美,人多麼質樸,風俗多麼有趣,黃昏時回村的老牛多麼可愛。小丫似懂非懂,弄得神魂顛倒。結果領導因工作緊張沒有批假,小丫大哭大鬧了一頓還病了幾天。
劍輝對待大人就像對小孩子一樣喜歡的就熱,不喜歡的就不理睬,對待小孩卻像對大人一樣非常認真地談話,正經八百地商量事情,自己錯了就誠懇地認錯,答應了什麼就不借血本地踐諾。她教小丫讀詩識字、聽音樂、講衛生。有一天小丫突然關掉音樂,提出這樣一個問題:“
,爲什麼我蹲著撒尿,我們班的趙勇站著撒尿?”劍輝愣了一下,隨即流下淚來,痛心疾首,說:“看我們忘了什麼?該死!忘了孩子首先是個人,可我只想到了詩和音樂。”
我說她太認真太看重孩子了。
劍輝說:“你不懂。也許有些東西你永遠不懂,你我經曆不一樣。看來我無論如何還是得把小丫帶到農村去一趟,讓她見識見識大自然。”
我也懷念農村,懷念大自然的可愛和農人的質樸,可也憎惡肮髒的茅坑和農人的愚昧。劍輝的懷念成了病,農村的一切在她的懷念中淨化了,全是美妙情景。劍輝用溫和沈靜的外貌給人以平穩中庸的假象,其實她是一個偏激執著的撞了南牆也不回頭的家夥,不過她不輕易撞就是了。我曾以爲她這種格最大的收獲是選擇了一個好丈夫,現在看來不是那麼回事。倒是專業上得利不小,因爲她把女人的懷孕生産過程看得異乎尋常的偉大和痛苦,所以她潛心研究技術,她的手術越做越精,她的輕柔、准確、敏捷使許多老一輩驚歎不己,年紀輕輕的劍輝在同行中被譽爲“金手”。
審判長卻說:“她是什麼金手銀手我不管,眼下的事實是在她手裏送了兩條人命。”
針對這一點,我在辯護詞裏提出了反駁意見。我的辯護詞是怎麼說的呢?
我不知道劍輝對我寫的辯護詞是否滿意。我只見了她一次就不敢再去見她。
灰的高高的圍牆,圍牆上有電網。天空浮著雲朵。周圍沒有樹木和鳥。圍牆上開著一扇小鐵門,進門後是一道走廊,走廊盡頭又是一扇鐵門。兩道門都有帶槍的武裝警察把守。
走廊裏排著長隊,差不多全是婦女。她們提著物和食品,愁苦地望著前面牆上一方窗口,一步步往前挪。一群奇裝異服的小青年在隊伍中活躍著,拎著花花綠……
《一冬無雪》全文未完,請進入下一小節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