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沈睡的大固其固上一小節]著誕生地的太歲爺。而孩子們再大一些,就送到小鎮上,由父母戚撫養,直到上完小學。
多少年來,一直都是這樣的。
媪高娘喜歡孩子。由她手接到這個世界上的娃娃,算起來能編成一個班了。一想到孩子們將要由于一個瘋子而受到連累,嫩嫩的臉蛋將要被老鼠所啃齧,她就心疼得直哆嗦,她怎麼能不乞求呢?
相面人也現出很焦急的神,歎了口氣說:
“做還願肉吧。殺一頭豬,請來男女老少都吃,就把災吃沒了。”
“靈嗎?”媪高娘站了起來,有些疑惑地問。
“心要誠,方可靈啊。”
她依照他的吩咐給了他三十元錢。因爲相面人說要由他手買布,給魏瘋子做個“替身”,到了日子,就把它送走。鬼氣驅散,瘋子也就會好了,小鎮也就會得救了。
幾十年的生活都是在這片土地上度過的。不管它多麼的貧瘠和荒蕪,她還是愛這裏的一山一、一草一木,發自內心地愛著。一想到一次還願肉可以解除還未降臨到小鎮的彌天大禍,她就是做什麼也舍得出來的。此刻,她用整個身心,虔誠地這樣想著、做著,爲魏瘋子,爲孩子,爲小鎮。
這“貴人指路”不是清楚地向她預示了這些嗎?她喝著粥,可眼睛卻盯在撲克上。她真的把那相面人當做指路的“貴人”了,她感激他,甚至又深深地埋怨自己給人家的錢太少了。
“三十元,太少了。能買一個小鎮人的命啊!”
她不由又自言自語起來。
“,你真磨蹭,天都黑了!”
楠楠見媪高娘嘟嘟哝哝地自顧說起話來,不由得生氣了。
媪高娘終于聽進了孫女的話,她連忙笑吟吟地說:“著什麼急,大長的夜。牙口不好,你就不知道心疼?”
說完,她故意繃起臉。
“那人家電視都要開演了,我都找不著座了。”楠楠好不傷心。
這一下倒使媪高娘想起了劉合適家買電視的事。縣裏修電視塔已經有一年了,而小鎮的人們卻沒有一家買電視機。並非是人們手裏沒錢。這小鎮的老人,幾乎每一家都多子多女,這些生龍活虎的棒勞力,承包之後,錢票子一把一把地往家裏捎。況且老人們夏季種個菜,每天也賣個塊兒八角,短不了手上花的。有的人想買,可因爲沒有人打頭,不願意丟人現眼;也有的人認爲買那玩意沒用,整天鬧鬧哄哄的,連個清閑勁都沒了;也有的人想買,可卻又舍不得花錢。
媪高娘呢,她是想,錢應該用到當用的地方,不能胡亂花。就說這房子吧,確實是泥坯都掉了,柱腳也朽了,下雨天紙棚直往下漏。兒子早就說要翻蓋一下,她硬是不肯。一則花錢太費了,二則這老屋多少年都這樣住了,覺得舒坦、服帖,若換個空蕩蕩的大房子,只怕連覺都睡不著呢。再說,這做豆腐的人家,用這樣的小屋最合適,因爲驢拉磨時總要把屎拉到地上,
呀、鴨呀的也願意往屋裏鑽,顯得活活生生的,多好啊。更重要的,是她心裏有她的隱秘,常言道:蓋房看位。這蓋房裏可有大道理呢,萬一動錯了土,驚了神,地沒了靈氣,人就是活著也不興旺,整天病病歪歪的,豈不是反福爲禍,後悔都來不及的嗎?
房不蓋、電視也不買,她心裏有她的盤算。可劉合適家買電視,她可是一點也沒料到的,這太出乎她的意料了。
劉合適是小鎮上有名的拉泡屎也要跑回自己家廁所的人。他無論做什麼事,總是挖空心思地想占個便宜,哪怕是一丁點的便宜。人們都說,“吃虧”這個詞與他向來無緣,他的眼珠一轉,就會生出好多道道來。所以,也沒有人再記得他的名字叫劉成貴,人們都不約而同地稱他爲“合適”。年輕的與他平輩的稱他爲“合適兄弟”,晚輩的孩子都喚他爲“合適爺爺”。他聽後,不但不惱,反而高興地對人家點頭哈腰地施禮,不無歡喜。
媪高娘對他的印象很壞。
文化大革命時,他曾告狀說他的鄰居——就是現在的小學校長,是蘇修特務。證據是:他家每天晚間都發出一種不同尋常的聲響,類似電影上發報機發報的聲音。這下可苦了那位幹巴瘦的校長,他整日被審訊、批鬥,他暗自發誓再也不研究什麼無線電了,對那些紅紅綠綠的軟線,東一條,西一根,你是無法對他們解釋清楚的。
兩家子過去本來不錯,連院子都是通著的。夏日時各放一個方桌在地中央吃飯,晚飯後,就合攏起一堆青草,燒出團團的濃煙來熏趕蚊子,天南海北地談個痛快。可是這種日子因此而宣告結束了。老校長進了幹校,他的老婆一氣之下,虎著臉率領一家子人把大門外的兩大垛柈子搬進院子,十萬火急地築起了“院牆”。
兩家相通的平展展的大院子從此便被一垛高過屋脊的拌子給殘忍地切成了兩半。
劉合適叫苦不疊,這倒不是因爲他憐憫老校長一家人,而是犯愁這高高的“大牆”擋住了陽光,他家的院子在上午的時候簡直跟牢獄一般。
就是現在,老校長重新走馬上任了,那垛柴禾也還是堅如磐石,巋然不動。記得有一次老校長提議說要把它拿下一些,嫌這“牆”太高,看著也別扭,好像連新鮮空氣都透不過來。這話剛一出口,便被他老婆罵了個狗血噴頭:
“老賤種!好了傷疤忘了疼!”
“牆”西面的劉合適聽此言後,第一次感到傷心了,他吸溜著鼻涕,對老伴說:
“誰知道這都是怎麼回事。那時都那麼幹,我也就隨大流,賺了個老積極的名。我可是一心一意地那麼想啊,人家要求咱們那麼做呀。可現在,又倒了個個兒,我就是神仙也算不出會有今天啊。”
“你總是吃屎也搶不上熱乎的!”老伴把食盆狠狠地摔在院子裏。
劉合適蒙著頭,孩子一般嗚嗚哭起來。
他買電視了,他有錢,可誰稀罕上他家去看?
媪高娘連忙教訓孫女:
“別上他家去看,有什麼看頭!在家好生呆著,要不幫挑豆子泡上,明早還要拉磨呢!”
“我不,我去看!你說要跟我去,又變卦了,你糊弄人,我自己去!”楠楠抓過頭巾,氣鼓鼓地推門跑了。
“真是孩子,真是孩子……”媪高娘無可奈何地搖頭歎息著。
天全黑下來了。那條飄在西邊天的大紅方巾讓夜給燒毀了。天上沒有月亮,只有星星在鼓著腮幫唱著那永遠唱不完、也永遠沒有人會聽懂的歌。楠楠小跑著,她一點也不感到害怕。深雪巷中,回響著嘎吱嘎吱的踏雪聲和急促的拉風匣似的喘息聲。她感覺到星星在跟著她一同跑,而且星星總也攆不上她,她總是占絕對優勢地跑在前面。她得意、高興,想對著這條幽僻的小巷喊幾聲,她覺得自己的四肢是那樣活沷有力,她的全身心也感到輕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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