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霧月牛欄上一小節]牛屋的早晨根本不像早晨。有霧的日子寶墜就格外想哭。他坐在炕上,環顧著愈發顯得昏暗的牛屋,不明白那霧怎麼年年都來。
牛槽上橫著的牛欄被一東一西兩根柱子支撐得永遠那麼牢固。那道欄是白桦樹做成的,黑的樹斑像是一群人的大大小小的眼睛嵌在那裏,有的炯炯有神,有的則呆滯不堪。三朵拴著牛的梅花扣在霧氣中顫顫慾動,仿佛真正的花在盛開。寶墜每天要爬到牛槽兩次接觸牛欄,早晨打落三朵梅花使牛獲得去野外的自由,晚上又將三朵梅花重新盤上。他每次在解和結梅花扣的時候都怦然心動,仿佛這個瞬間曾發生過什麼重大事情。可他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什麼,一如他聽到牛的反刍聲就努力回憶仍終無所獲一樣。
寶墜在霧氣中望著那道牛欄。這時牛屋的門開了,一汪亮如泉
一般湧入,霧氣紛紛揚揚地漫了過來。雪兒清脆的聲音響了起來:
“寶墜,你的飯!”
自從繼父病危後,一直都由雪兒來爲他送飯。
寶墜沒有答應。
雪兒飛快地走到南牆的飯桌旁,將一個碗和一個盤子擺上去。她穿著翠綠的短褂子,三頭牛爲著這黯淡光線中的鮮潤翠
而無比縱情地叫起來。
“蔥花油餅卷土豆絲!”雪兒說,“你別一頓都吃了,留下兩張中午吃。”
寶墜還是沒有答應。
“說了,今天下霧了,路滑,別把花兒帶出去了,它要是摔著了,肚子裏的牛犢就保不住了。”雪兒伶牙俐齒地說。
寶墜答應了一聲,然後問:“叔死了嗎?”
“你才死呢!”雪兒幾步躥到寶墜面前,“他要死了你哪有蔥花油餅吃,吃個屁!”
“你肚子裏都長蟲子了,還這麼厲害。”寶墜說。
“狗肚子才長蟲子呢!”雪兒躥了一下,那樣子像只綠鹦鹉。
“叔怎麼還沒死。”寶墜頗爲失落地說。
雪兒氣鼓鼓地離開牛屋,走到門口時她又大聲重複:“別帶花兒出去啊,外面下霧了,路太滑!”
寶墜跳下炕去吃蔥花油餅。他將餅平攤在桌子上,然後將土豆絲卷上。奇怪的是他以回屋見叔爲代價換來的美食並未給他帶來快樂,他的胃裏好像塞滿了棉花,再吃進什麼都顯得多余。他只咽了一張就離開飯桌。
從矮矮的東窗可以看到外面的霧仍然很大。
寶墜跳上牛槽,他站在上面,頭顱就越過了牛欄,三朵梅花扣瑩瑩慾動地望著他。寶墜先解開了兩朵,地兒和扁臉就朝門走去。輪到花兒,他躊躇了一下,但還是把那朵花打落了。他跳下牛槽摸著花兒的鼻子說:“今天你要慢點走,外面下霧了。你要是摔倒了,肚子裏的牛犢也會跟著疼。”
花兒“哞——哞——”地叫了兩聲,溫順地答應了。
寶墜將兩張餅卷起放進飯袋,背上壺,趕著三頭牛出了牛屋。
霧氣轟轟烈烈地在大地上浮遊。太陽像團刺猬一樣在濃霧背後變幻不定地動著。寶墜視線模糊,只覺得腳下的路仿佛塗了豬油,踩上去東搖西晃的。扁臉顯示出長者風範,沖鋒在前,地兒緊隨其後,只有花兒聽話地跟在寶墜身邊。他們四個在大霧中穿行,經過一座座房屋。屋外的黑柵欄在白霧中像是在中漂遊的青魚。幾聲清冷的狗吠聲響起,接著是一縷金
的
鳴。寶墜和花兒同時停下步子,等待
鳴聲落下。他們都喜歡這聲音。偶爾有幾個過路人與寶墜擦肩而過,雖然看不清他們的臉,但那聲音寶墜卻是熟悉的。
“放——牛——去?”拉長聲調的人是老張頭,他喜歡喝酒,頭總是不聽使喚。
“花兒還莫(沒)生?”這是做豆腐的邢嬸,她說話很快,口腔中老是散發出一蔥味。
“你叔還撐得住麼?”問這話的一定是李二拐了,他扯著三歲的兒子紅木。他因爲死了老婆,老是一副慘兮兮的樣子,每天領著孩子在村子的小路上轉悠,誰吆喝去吃飯他就進誰家的門。他老婆死了一年,他便領著兒子吃遍了全村的人家。現在他每碰到寶墜都要打聽他叔的病。
寶墜回答這三個人的話都很簡短:
“嗯。”
“沒生。”
“快死了。”
寶墜和三頭牛走向離村兩裏的草場。這裏的霧氣更大一些,草漉漉的。寶墜很快聽到了牛垂頭啃草的聲音,那聲音“嗤——嗤——”的,可見草的柔韌
和純度之好。他站在草叢中,伸出手抓了一把霧氣,覺得抓空了,就再抓一次,仍是空的,手上什麼也沒存下。他不明白能看得見的近在咫尺的東西爲什麼會抓不住。
寶墜的繼父本以爲自己夜裏就會撒手人寰,而到了淩晨竟然能悠徐自如地喘氣了。爲了證實自己還活著,他咳嗽了一聲,這時他身邊的女人便翻了一下身,有氣無力地問一聲:“你行嗎?”
他“嗯”了一聲,便試探著下地走幾步路,出乎意料地能走到東窗前。天灰蒙蒙的,外面白霧洶湧,彌漫著猶如傳說中的天堂氣息。這使他心中的隱痛再次發作,淚
無聲地漫下。女人見他沒事了,就穿
起來點火做飯。她一邊撥弄柴火一邊說:“昨晚答應了寶墜,今天要給他烙蔥花油餅,他還要卷土豆絲呢。你說他傻,可他吃的心眼一點也不缺,唉。”
雪兒不久也起來了,她出了自己的小屋就沖竈房的母喊:“下大霧了,外面什麼也看不清,全都糊塗著。”
“霧月到了。”母淡淡地說,接著無限憂傷地歎息了一聲。
“這霧是什麼變成的呢?”雪兒惆怅地自問著。
母說:“一會兒你給哥哥送飯時,告訴他今天別帶花兒出去。霧這麼大,滑倒了花兒,那肚子裏的牛犢可就遭殃了。”
雪兒看了一眼母正和著的面團,驚叫一聲:“真給寶墜烙蔥花油餅呀!”
“雪兒——”寶墜的繼父從東窗轉過身來說,“以後不能老是寶墜寶墜地叫,要喊哥哥——”
“傻子也算是哥哥嗎?”雪兒滿不在乎地說,“他天天和牛在一塊,別人都說咱家養著四頭牛。”
“三頭。”母強調,“那一頭還沒生下來呢。”
“寶墜也算頭牛!”雪兒說完,跑到院子裏給雛喂食。
霧氣到了上午十點左右才漸漸稀薄了。太陽依舊朦胧如窗紙後的油燈。寶墜的繼父喝了一些湯,就走向院子另一側的牛屋。女人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後。他推開牛屋的門,看著他
手盤起的火炕、壘起的火牆,看著牆上挂著一些熟悉的物件:狍皮、馬鬃、成捆的棕繩、捕鼠夾子、挂網等等,想起他初見寶墜時他是一個多麼聰明伶俐的孩子,他的淚
又滾了下來。
“花兒怎麼不在——”女人忽然在背後慌慌張張地說,“這個傻子,告訴他下霧天別帶花兒出去,它快要生了,要是摔倒了揣不住牛犢可怎麼好!”
女人返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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