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暢飲“天河之水”上一小節]我最初寫作的時候還沒讀蕭紅的作品,後來讀了,馬上就愛惜得不得了,她的《呼蘭河傳》讓人百讀不厭。我前年在從昆明飛往上海的飛機上,突然看見鄰座的一位小夥子在讀《呼蘭河傳》,心下大驚,以爲他該偏愛金庸、梁羽生。他對我說:“現在生活太熱鬧了,就很喜歡蕭紅這些寂寞的文字”,說得我險些落下淚來,並爲《新民晚報》寫過一篇散文。寂寞的文字打動了人,完全賴于作家情感的執著和樸素。很多批評家都不由自主地把我和蕭紅做比,我想我和蕭紅的童年有相似的經曆,都是在家境優裕的外祖父家中長大,都熱愛菜園等等相似的北方景致,這使我們的作品在某些氣息上確實有相似之。我想這是特定的環境賦予作家的天然氣息,絕非刻意求之的效果,這也是無法求來的。至于文學的地域
,我想它就像北方過冬必需的棉
,特定的季節來臨時,你必須穿上它才能度過嚴冬。福克納算是一個地域
彩很濃的作家,但他的作品並不狹隘,因爲他的作品並不是靠風光和風俗說話的,還是人物的精神光輝起到了關鍵作用。
文:在當代女作家中,你的寫作顯得較有理和節製(評論家謝友順曾稱之爲“憂傷而不絕望的寫作”),你的作品中好像從來沒有那種感
的濫殇和那種很情緒化的張牙舞爪的文字,這使得你的作品葆有一種蓄而不發的力量。請問這是否是你的一種清醒而有意識的創作態度?
遲:我喜歡樸素的生活,因爲生活中的真正詩意是浸潤在樸素的生活中的,所以我信奉用樸素的文字來表達傳神的生活這一原則。從這個角度來說,我作品所呈現的理和節製,的確是一種清醒的創作態度。我很喜歡辛棄疾的那首《清平樂》: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裏吳音相媚好,白發誰家翁媪。大兒鋤豆溪東,中兒正織
籠。最喜小兒亡(無)賴,溪頭臥剝蓮蓬。
這首詞樸素而意境深遠,是我最羨慕和渴望達到的一種文學境界。而且我相信只有節製的情感,才能寫出這種樸素的文字,這大概也與作家的個人氣質有關。
文:與你理而有節製的寫作相一致的,是你的創作中一以貫之地閃爍著一種人
的溫情之光,那是一種在沈重、庸常的生活中慰藉人心的溫情,一縷穿透黑暗的生存夜空的希望之光,這種希望之光又不是虛無飄渺的烏托邦承諾,她如同一年一度如期而至的元宵、秧歌一樣,成了支撐人們生活下去的理由,同時在這溫情之中也寄寓了你作爲作家的理想。這是你小說的特點和長
,但是你是否意識到這同時也造成了你的某種局限?你太過溫情的筆觸遮蔽了人生某些殘酷的世相,阻遏了你對人
中惡的一面的更深一層的探究和揭示。譬如,《白銀那》中卡佳死後,馬占軍家的鹽價立馬跌了下來,其實不跌的可能
同樣很大,而且不跌可能更能
現現代文明對古老道德社會的沖擊,因而更顯得有力度。(其實你在《追憶的結局》那篇創作談中也講到了你的疑惑,但畢竟你對人間溫情的一往情深使你即使犯下“美麗的錯誤”也在所不惜。)像這樣類似的例子在你的小說中還有不少,能否就這點談談你的想法?
遲:我很崇敬卓別林和甘地。卓別林是一個能讓人在笑中哭泣的大師,他的作品的主人公雖然結局悲慘,但一律洋溢著對生活溫情的渴望,實在是太辛酸和動人了。渴望溫情,是人類的一種共有的情感。而甘地用他強大的不抵抗的自製力贏得了人類曆史中最聖潔的心靈的和平。甘地的形象特別像一塊屹立了億萬年的石頭,它沈默著,卻用這種巨大的沈默征服了曆史。如果說我沒有感受到生活中的“惡”,那絕不是事實,我也曾在一篇隨筆中寫道:“我從來沒見過猙獰的鬼,卻遇見過猙獰的人”,可我更信奉溫情的力量同時也就是批判的力量,法律永遠戰勝不了一個人內心道德的約束力。所以我特別喜歡讓“惡人”“心靈發現”,我想世界上沒有徹頭徹尾的“惡人”,他總有善良的一面會在不經意當中被挖掘出來。殺一個人肯定比拯救一個人要容易得多,只是我的拯救方式可能過于唐突,遠遠沒有甘地拯救和平所達到的那種精神深度,但我絕不放棄這種努力。只不過以後可能會采取另外一種更有效的方式,然而對辛酸生活的溫情表達卻是永遠都不會放棄的。至于這種溫情表達過多而造成了我作品的某種局限,我想主要原因還不在于溫情本身,而在于我表達溫情時有時力量過弱,還沒達到“化絢爛爲平淡”的那種境界。
文:在許多女作家那裏,情愛和自身的情感經曆往往成爲一種重要的寫作資源,而在你的創作中人們看到的更多的是你童年及少年的經曆和驗,鮮有對個人情感經曆的書寫,除了在個別篇什中能
察到一種難隱的傷痛外,你似乎在有意回避這種書寫?(對不起,這已涉及到你個人的隱私,你可以不回答。)
遲:你在前面不是說過嗎,我在當代女作家中,寫作上是屬于那種有理和節製的,我想我對情感的態度也是可以用上面的兩個詞來套用。情感生活的相對平靜,注定了這種波瀾介入作品的機緣不多,當然這並不是說情感生活是一潭死
。只是我覺得青春時代抒寫個人情感經曆往往帶有一種自以爲是的虛榮成分,如果讓憂怨和喋喋不休的顧影自憐的東西占了上風,我想情愛的本質屬
也便消失了。我並不是在有意回避這種抒寫,只是相信晚年時抒寫這種東西才更具魅力。杜拉斯《情人》的成功便可算是一個範例,杜拉斯三十歲時絕不可能寫出《情人》。年長時歲月所賦予人的滄桑感,會使作家對往昔的情感生活的抒寫持有一種平和的態度,而這正是我所渴望達到的對情感的一種完美的表達。
文:你對女主義寫作有些什麼看法?你認爲自己屬于這類寫作嗎?
遲:要命的是我至今搞不懂究竟什麼是“女主義寫作”。是指女作家的寫作,還是指女作家所寫的含有女權宣言意味的作品?從鋪天蓋地的文學論爭來看,似乎後一種理解占著主導地位。如果從這個角度來考察我的話,我的作品只能是遲子建式的寫作。我也無意介入這種論爭,在我看來這種論爭很像夫妻雙方吵鬧著要離婚,鬧得一塌糊塗之後,還得照樣過日子。(一笑)
文:江蘇文藝出版社今年出版了你的四卷本文集,算是你從事創作以來的一個總結。你認爲迄今爲止你最滿意的作品是哪一部?
遲:如果你生了十個孩子,讓你選擇一個你最喜歡的,肯定是件勉爲其難的事情。因爲每個孩子脾不同,各有可愛之
。我對自己稍微滿意的一些作品也是持有這種心情,很難把“最”加到哪一部作品頭上。只能說從文學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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