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死路上一小節]到了西大坑,他是走路來的。那時候他就知道,這件事壞了。
劉貴來到的時候,四堆已經在岸上了。一片人站在四周,三堆正坐在地上發呆。劉貴走進人群。他真是吃驚不小。他以爲他早就爛掉了呢!他並沒有爛掉,他只是變得白了,蒼白蒼白。他鼻子還是鼻子,嘴還是嘴。奇了!劉貴對自己說,真是奇了!
劉貴說:“哎呀,哎呀!”
劉貴又說:“怪不得好幾個月沒見他呢!這家夥准是喝了貓尿,喝醉了,一滑腳滑進去了。”
劉貴又說:“人死不能複生。一出就該爛了。快埋了。郎頭,你領幾個人打墓坑去。鐮刀,你領幾個人上我家,把西下屋那口棺材擡來,急三火四地,也只好先這樣了。”
被吩咐的人沒等動腳,就被蹲在地上的三堆叫住了。三堆往起一站說:“慢!”
劉貴說:“咋著?”
劉貴又說:“我的話你也敢不聽?”
三堆又蹲下了,他誰也不看,只看著四堆,他說:“人命關天呢!這事我得報告霞鎮呢!四堆他不是淹死的,他是叫人勒死的,他脖子上還有繩子印呢!……劉屯長你看看,你看看就知道了……”
“姓名。”
“劉貴。”
“年齡。”
“我今年58步……”
“職業。”
“農民。不,屯長。”
“現在住址。”
“興十六屯。”
“籍貫。”
“興十六屯。”
“興十六屯?”
“我生在興十六屯,長在興十六屯。”
※ ※ ※
劉貴從前不叫劉貴,他有個小名兒,叫狗子,那時候,屯裏人都叫他狗子。他的爹娘死得早,娘死那年,他才四歲,他到了七歲他爹又死了。爹娘都死了,給他留下了兩間土坯房。
土坯房黑洞洞的。鄉們埋了死者,都回到土坯房裏。有人抽起了旱煙,有人輕輕咳嗽著。劉貴呆呆地靠樯站著,神情倒也有點凝重。
“這可憐的孩子!”
說這話的都是女人。女人們心慈面善,有的還淚漣漣的。
有的還走地來把手掌放在劉貴的腦袋瓜上,輕輕地撫弄著,弄得劉貴腦瓜頂直癢。
“咋辦呢?往後這孩子昨辦呢?”有人開始議論。
有人磕了磕煙袋鍋,這人是周鎖子,他是屯裏年齡最長者。啪啪啪的聲音一響,大家就靜下了,知道周鎖子有話要說了。
周鎖子說:“我倒有個主意。大家都眼明見的,現今,狗子沒了娘又沒了爹。依我看,大家在一個屯裏住著,說啥也不能讓孩子給餓死喽!這也不太難,咱們每家舍出一口東西,也就把他養活啦!”
停了停,他又說:“還有裳。
裳就不打緊了。一個小孩子能遮住身子就行了。不過,冬天可不能讓人家凍著,縫連補綻,不管新的舊的,總得讓人家穿暖和了。”
聽了周鎖子的話,衆人紛紛點頭,都覺得他的話有理,事情也便這樣定下來了。
這時見周鎖子朝劉貴擺了擺手,道:“狗子呀,你過來。你給大夥兒跪下,你朝大夥兒磕三個響頭吧!從今往後,你就是大夥兒的孩子了!……”
劉貴乖乖的,果然給大家跪下了,果然磕了三個響頭,咚咚咚,真的響。劉貴把腦袋磕得生疼,疼得他差一點就要哭了。劉貴沒有哭,鄉們倒哭了,尤其那些女的,有的竟哭出了聲,哭得抽抽咽咽的,都哭這孩子可憐呢!周鎖子也哭了,盡管沒出響聲,眼圈卻是紅了。
(如今,周鎖子早已經死了,當年就70步了,沒幾年就死了。)
從那以後,劉貴便每天到一家裏去吃飯。這一家吃完了,到了第二天一早,下一家必定過來叫他:“狗子,吃飯啦!”
劉貴總是蔫蔫的,低著頭,跟著叫的人就去了。
那些年,整個興十六屯,整日似乎只響著一句話:“狗子,吃飯啦!”
或者:“狗子,今天該我家了!”
“狗子……狗子……狗子……”
劉貴真像一條狗,吃了東家吃西家。也不用跟誰客氣,進門就吃,吃完了想走就走,不想走也行,就在這兒呆著,有時候夜裏就住在這裏了。
當然,飯食並不見得多麼好。推算起來,審時正是1946年前後,屯裏是剛搞了土改,大家的日子都不怎麼富裕。卻也總是人家吃啥他跟著吃啥,這對劉貴說來,卻是沒什麼可挑剔的。偶而他還可以吃點別的東西,一個蛋什麼的,這是別的孩子也難得吃到的。
他的飯量越來越大。他的食慾是那麼好,他的肚子就像一盤磨,不論什麼東西,三磨兩磨就磨光了。他一個小小的孩子,竟可以吃到兩個大人的飯。他埋頭埋腦,眼睛只盯著飯碗,一口一口盡往嘴裏扒飯,好像世上什麼也沒有了,弄得別人還得勸他慢吃,怕他吃急了噎住。
“你慢吃,狗子,你看鍋裏還有呢!”
劉貴並不搭話,照樣吃他的。
開始的時候,有人並沒想到他飯量這樣大,有幾次,還真是叫他把飯吃光了。後來就知道了,知道他飯量多麼多麼大。再輪到誰家時,誰家就留意多煮一些。
那時候,劉貴尚不是個很強壯的孩子,甚至還很瘦弱,兩條像麻杆似的,臉
蠟黃蠟黃的,兩只眼睛總像要從眼眶裏落下來似的。可是,不消幾個月的時間,眼見劉貴就變了樣子,
也粗了腰也壯了,吹氣似的。臉
也日漸一日的鮮潤。眼睛雖然還是那般大,卻
靈靈的,神氣活現的。身材也比同齡的孩子高大許多,尤其是兩只腳板,已經快趕上大人的腳板大了,走起路來通通直響。還有他的嗓門,也一天一天變粗,說起話來十分洪亮,站在屯西喊誰一聲,人在屯東也聽見了。
站在卡車上的劉貴,突然想起這些事來,心裏竟隱隱有了一種不安。
※ ※ ※
今天,共十六屯有點不同往常。
太陽出來了。霧氣般的紅的日光瓢蕩在每一幢房子的房檐上,也飄蕩在院子裏。院子裏跑著爲鴨鵝,跑著豬,跑著狗。早晨的炊煙已經散盡,卻留下了濃濃的氣味。陽光也落在屯東的老榆樹上,老榆樹便紅彤彤的一團,就像著了火。
每一家都早早地吃了早飯。
每一家都大敞著院門和房門。早早的,街上就有人走動,有大人也有孩子,還有老年人。他們的腳步有重有輕,卻一律都很輕快。他們的神情都及其肅穆,見了面打招呼時,眼睛裏卻閃動著欣喜,一副心中有數的樣子。
幾個年輕人走出屯子去了,有的扛著鍬,有的扛著鎬。走到老榆樹跟前時,見樹下坐著幾個老人。年輕人剛想和老人打招呼,老人已經先開了口。
只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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