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作者介紹上一小節]是出乎意外的。他在談及寫作《“漏鬥戶”主》後的“自我感覺”時說:“在寫這篇小說之前,我已在‘四人幫’粉碎後寫過幾篇了。但寫出了《“漏鬥戶”主》之後,我才對自己有了信心,認爲這篇小說,只有像我這樣在農村幾十年,和農民同甘苦的人才寫得出,我看到了那種生活在作品裏放出光彩了。那真是我自己特有的東西哪!”[注]既是“平凡日常的生活”,又是“自己特有的東西”、這種在“平凡”中挖掘出“特有”的作品,它顯現的作家的創作個必然鮮明;它既然有作家的獨特的見地,其認識作用也往往是巨大的。
但是在高曉聲的作品中反映“食”、“住”畢竟還不是最終目的。在他看來缺吃無住固然難以生存,但有“食”和“住”也不一定能“促使人們的靈魂完美起來”。高曉聲是要想從“食”下手,從“住”切人,進而去表達他的創作的總的主題:希望使農民“不但具有當家主人翁的思想,而且確確實實有當
家主人翁的本領”。
《李順大造屋》是以敘述李順大的命運的焦點--造屋中的苦難曆程爲其特的。但作家也深刻地洞察到,李順大造屋之所以要經曆種種磨難,是因爲我們建設社會主義大廈的工程中也出現了失誤和故障--“那兩次災難都是由于
的路線出了毛病”[注]我們希望李順大的新居早日落成,但也更希望李順大不做“跟跟派”,更不做逆來順受的“跟跟派”。所以作家寫(李順大造屋》的重要著眼點之一是,探究像李順大這麼一個“跟跟派”,在現實生活的演進中,他能不能“變”。作家的回答是“審慎的樂觀”:在時代
流的正反兩
流的沖擊下,李順大能唱《希奇歌》,就表明他已從無條件的“跟跟派”變成“被生活逼出了一點覺悟的‘跟跟派’”;他的幾句“神來之話”:“現在是地牌吃天牌,烘汙二封王……”是李順大對“文化大革命”形勢的通俗概括,說明他已變成一個“開始能夠辨別是非的‘跟跟派’”。小說的結尾落在李順大的扪心自省的責難聲中:“唉、呃,我總該變得好些呀!”李順大的這種“上進心”,也是作品亮
的重要光源吧?當然我們都不會滿足于李順大們只做“跟跟派”的現狀,我們是和作家一樣地切望他們能做
家的主人,做開拓新時代的主人!
就《李順大造屋》和陳奂生系列小說相比,我們覺得李順大的個化還未達到陳奂生這一形象的臻美至善的程度。這是因爲作家對李順大的命運傾訴未能與刻畫人物
格的筆墨結合起來。我們感到作家將人物的命運像傾瀉的瀑布般地沖擊著讀者心靈的深潭,全文幾乎都是用作家熱切的介紹表述來代替場景的展現和人物的對白。但是陳奂生系列小說中,卻放慢了那太急驟的節奏,注意到讓人物在場景中表露自己的
格,顯得舒展而酣暢。
在《“漏鬥戶”主》中,作家對陳奂生作了畫龍點睛的介紹:“他和他們都是從舊社會過來的,他們的經曆(包括他們自己的祖輩)使他們的感情都早同舊社會決裂了。現在,在新社會裏,許多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而他卻愚蠢地沒有找到。盡管這樣,他還是一點沒有辦法懷念過去,能夠寄托希望的只有現在。所以他一刻也沒有失去信心,即使是餓得頭昏目眩,他還是同社員們一起下田勞動,既不松勁,也不抱怨。他仍舊是響當當的勞動力……”陳奂生就是這樣一類農民的典型代表:既與舊社會決裂,而又在新社會中還沒有找到位置的人。這位置不是指某種職業,而是指名實相符的主人翁的崗位。陳奂生系列小說就是寫陳奂生的找位置→走彎路→可望找到位置的曆程。
“漏鬥戶”主陳奂生缺乏主人翁思想是可以想象的。世界上少有餓著肚子的主人。但在粉碎“四人幫”後,他是“三定”落實的受益者,他被摘掉了漏鬥戶的帽子,但他受益的主要部位是“肚子”,而不是“腦子”。他以解決饑餓爲其主要奮鬥目標,一旦吃飽穿暖,就無憂無慮,不僅“滿意”而且“透了”,再能賣油繩賺幾個活錢,他幾乎以爲自己已經找到了“位置”。可見,小生産者的短視習和狹隘心理,實在是他無法“以天下爲己任”去成爲
家主人翁的內在障礙。
作者在刻畫李順大時,主要寫他是個政治形勢方面的“跟跟派”。但是在陳奂生系列中,高曉聲告訴我們:莫看他是出的強勞力,陳奂生還是個生産上的“跟跟派”,是一架“只管做,光用手,不動腦”的産糧機。“隊長指東就東,隊長叫西就西,跟著他的屁
轉了二十八年了。”大腦只需長在隊長頭上就夠了,他只想做穩隊長的夥計就行了。至于政治上,他的“幹部比爹娘還大”的名言,更足以說明他的政治上的自卑感。
小生産者的鼠目寸光,政治上和生産上都極度自卑,經濟上內虧已極,他還有什麼主人翁意識可言。“還是再看看吧”是他的口頭禅,說明他是個冷眼的旁觀者;他委曲求全,忍辱負重,逆來順受:“有飯吃,就吃。沒有飯吃,就吃粥。沒有粥吃,就瓜菜代。沒有瓜菜,就吃榆葉、馬蘭。”即使是當他摘掉了“漏鬥戶”帽子,高曉聲還說:“我寫《陳奂生上城》,我的情緒輕快又沈重,高興又慨歎。我輕快、我高興的是,我們的境況改善了,我們終于前進了;我沈重、我慨歎的是,無論是陳奂生們或我自己,都還沒有從因襲的重負中解出來。”[注]
上城奇遇,住了五塊錢一夜的高級房間,身分顯著提高,頓時好像高大了許多,大叫“拾到了非常的便宜貨”借吳楚書記的光,還當上了采購員,獎金六百一拿:陳奂生似乎“中興”了,更好像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他俨然成了公社的新聞人物。其實這些都是假象,陳奂生不僅不是主人翁,反成了“寄生物”,在找尋“位置”的道途上他走了彎路。他不過是隨寄主(吳楚)而攀附上升,從寄主吸取養料的高等植物。當然,陳奂生的“吸盤”是偶然靠上了一棵大樹(或者說是大樹主動彎下腰去碰他的),但他並不懂得怎樣利用這棵大樹作“寄主”,攀附而上。可他周圍的某些幹部卻無孔不人地捕捉到這苗頭。也許他們昨天還罵他是“漏鬥戶”,認定他是“廢料”,可是他們今天卻有足夠的眼力去“變廢爲寶”,真不愧爲利用“三廢”的專家。于是對陳奂生就由討厭而喜愛,由喜愛而吹捧,就像殺豬的給豬吹了氣一般。但是當陳奂生突然拿到六百元的飛來橫財時,他不僅驚呆,兩手還瑟瑟地發抖。這個即使在生産上也是“跟跟派”的陳奂生,對“多勞多得”的公式還是深烙在心的,不是勞動所得的六百元鈔票放在他口袋裏,猶如吞了一塊金屬到胃裏去一樣,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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