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漏鬥戶”主上一小節]不能改造就吃葯。”
“什麼葯?”
“蠱葯,是用毒蟲的口煉成的,此葯更能解除人
的病痛,你吃下去就發瘋,一瘋,就萬事大吉!”
“唉,老哥,你真是……還有興趣尋我的開心!”
“是正經話。”正清大聲說,“就是我們辦不到!”
是的,辦不到。那就做“漏鬥戶”吧。
可是,使陳奂生耿耿在心的,偏偏就是某幹部在拒絕借糧後罵了他一句:“你這個‘漏鬥戶’!”
“這個帽子是哪裏來的?”他常常忿忿地想,“這是富人嘲笑窮人,地主嘲笑農民。共産的幹部,能這樣看待困難戶嗎?我種了一世田,你倒替我定了個‘漏鬥戶’的罪名。你就只曉得我糧食不夠吃,卻不曉得我一生出了多少力!”然而,時間一長,這種忿忿也沒有了,陳奂生徹底認輸,當上了“漏鬥戶”主。
陳奂生越來越沈默了,表情也越來越木然了。他總是低著頭,默默地勞動,默默地走路。他從不叫苦,也從不透露心思,但看著他的樣子,沒有一個人不清楚,他想的只有一件東西,就是糧食。有些黃昏,他也到相好的人家去閑逛,兩手在褲袋裏,低著頭默默坐著,整整坐半夜,不說一句話,把主人的心都坐酸了,叫人由不得産生“他吃過晚飯沒有?”的猜測,由衷地發出一聲輕微的歎息。而他則猛醒過來,拔腳就走,讓主人關門睡覺。這樣的時候,總給別人帶來一種深沈的憂郁,好象隔著關了的大門,還聽得到夜空中傳來他的饑腸辘辘聲。
陳奂生的思想雖然並不細密,但也能感受到這種無言的同情,他和相好的人一同默默坐著的時候,他總覺得別人也在想著他心裏想的事情。如果這時候他說一句“再借幾斤米給我”的話,他總是發覺對方早就准備好了盡量使他滿意的答複。他又是感動,又是慚愧。他和他們都是從舊社會過來的,他們的經曆(包括他們自己和祖輩)使他們的感情都早同舊社會決裂了。現在,在新社會裏,許多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而他卻愚蠢地沒有找到。盡管這樣,他還是一點沒有辦法懷念過去,能夠寄托希望的只有現在。所以他一刻也沒有失去信心,即使是餓得頭昏目眩,他還是同社員們一起下田勞動,既不松勁,也不抱怨。他仍舊是響當當的勞動力,仍舊是像青魚一樣,尾巴一扇,往前直穿的積極分子,這使同情他的人十分心痛。但是,也並非所有的人都能理解這種美德,刻薄的人卻說:“他還能不做嗎,不做就更沒有吃了。”
而且還不止此!陳奂生本來是勤快而樂于助人的,別人央求他幫忙做一點事情,他幾乎從未推倭過,曆來如此。誰也不否認這一點。可是他也有一點嗜好——吸煙。在他有錢買煙的時候,別人請他做事,請他吸支煙,誰也不以爲奇,決沒有人認爲他幫助別人做事是爲了一兩支香煙;因爲他勞動的代價決不是那幾支煙能夠抵消的。但是,到他當了“漏鬥戶”主,無錢買煙的時候,刻薄的人卻竟會這樣說:“只要給他一支煙,他能跟你轉半天。”甚至一個星期只燒一頓米飯,背後也有人指責他“有了就死吃”,“餓煞鬼一樣,吃相真難看”。因而就說這種人不值得同情,是“提不起來了”的。爲了使這個結論有絕對的權威,就牽牽拉拉地說到“豬也養不壯”,“鴨養不大”,“新
裳穿上了身也不曉得換,一直到穿破了才歇”等等。真同一個笑話裏責怪窮人“沒有米吃爲什麼不吃肉”的那種混蛋邏輯一樣。
看來,當了“漏鬥戶”主。名譽也能輕易毀掉的。
陳奂生能說什麼呢,自己吃苦果,自己最曉得滋味。他的思想本來是簡單的,當了“漏鬥戶”主之後,這簡單的思想又高度集中在一個最簡單的事情——糧食上,以至于許多人都似乎看透了他的腦筋。可是,誰也沒有意識到,正因爲他想糧食的事情想得比別人多,他的見解也就很豐富,只不過是沒有能力把那些萌動的思想表達清楚罷了。他不相信“糧食分多了黑市就猖撅”的說法,認爲像自己這樣的人家也有了余糧的話,就不會再有黑市了。在口糧緊張的情況下,他不相信用糧食獎勵養豬是積極的辦法,因爲大部分社員想方設法養豬的目的已是爲了取得獎糧來彌補口糧,小耳朵盼大耳朵的糧食吃,養豬事業是不會有多大發展的。他不相信“有一斤余糧就得賣一斤”的辦法是正確的,因爲它使農民對糧食的需要,同收成的好壞幾乎不發生關系,生産的勁頭低落了。他不了解家究竟困難到了什麼程度,爲什麼到了已經有許多人家寅吃卯糧的情況下還不放寬尺度?這樣下去,農業生産不會上,只會落。最後,他還不相信分配口糧的辦法是完全合理的,因爲它只考慮了一般情況而不考慮特殊情況。他自己就是一個明顯的例證。假使他能無糧食之憂——哪怕稍微緊一點也無妨——那麼,他就會有成倍成倍的力氣去進行勞動。他做夢也指望自己能像英雄那樣去大幹一場,爹娘生就他一副好身材就是爲了和大地搏鬥的;當然也希望
鴨成群,豬羊滿圈。卻想不到竟被“漏鬥”箍住了手腳,窩囊得血液都發黴了。用不到別人說閑話,他自己都覺得不爭氣,自己都覺得窮困在拖著他墮落。他向來心地光明,從不偷偷摸摸;可是,這幾年來,忙于奔走借糧,工分比別人少做了一些,負擔又重,分配時不大有現金收入了;因此不得不從不夠吃的糧食裏面再拿出一點來,賣了黑市價,換幾斤鹽回來煮菜吃。他做這種事,真覺得比做偷兒還心虛,萬一被人發覺,他就再也借不到糧食了。就會被許多人更看成是“提不起來”的戶頭了。但不幹又不行,糧不夠,瓜菜代,瓜菜裏總得放點鹽啊!所以,爲了穩當起見,僅僅賣五斤米,他得天不亮就動身,趕到遠離家鄉的市場上去出售,以免碰到熟人。他做這種事情的時候,總覺得像有人拿著保險刀片在一小塊一小塊地割他的心,但又有什麼辦法呢,否則鹽錢哪裏來?搞副業嗎,已被判爲資本主義道路了,他還有點自尊心,不肯犯這個“錯誤”呢。
“漏鬥戶”主真難啊!特別是那些還有自尊心的“漏鬥戶”主。
有一天晚上,陳奂生終于忍不住了,他跑到小學裏去找堂兄陳正清老師,想請他寫封信給報社,反映反映他的情況。
陳正清一本正經地搖搖頭說:“不能寫。”
“爲什麼?”
“在社會主義社會裏,根本就沒有你說的這種事實。”
“這是我自己的事情,還會騙你嗎?”
“我知道你不騙我,”陳正清忽然生氣道,“可是你不懂,事實是爲需要服務的,凡是事實,都要能夠證明社會主義是天堂,所以你說的都不是事實,我若替你寫這種信,那就是毒草,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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