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錢包上一小節]地沒有說一句話,似乎緊張又生氣。眼看他進了家門,又背了一只籃很快走出來,仍舊往上街的那條路走去。于是大家注意起來,才看見小石橋下面有兩。三個小孩子在河裏摸東西。榮福老爹走到那裏,毫不猶豫,也下河去了。大家愕然,立即就想到……原來已經開始了。有人咂了咂嘴巴,有人明知故問說了句“幹什麼?”有人爲自己的行動辯護說了句“去看看。”立即分散開來,各自歸家,拿了自認爲合適的工具,一個個出門,陸陸續續往小石橋走去。
黃順泉完全沒有估計到事情竟會這樣突然幹起來,事前誰也沒有透露出一點話風,就一下子各顧各使勁搶在前頭……黃順泉覺得自己的希望幻滅了,原來黃家村上的人,誰都沒有上“謠言”的當,都和他黃順泉一樣秘密地堅信有那個皮包,都希望能夠摸到它。這能怪誰呢?他們都和黃順泉一樣窮呀!他們早就有足夠的經驗,曉得在那樣的世界上靠種田無法溫飽,也從來沒有找到過溫飽的正當途徑,而這一次卻有一種可能,可以不損害任何人獲得一筆財富,又怎麼肯輕易放棄呢。他們中間的每一個人,看到大家都關注那件事,也都會像黃順泉一樣不滿的。黃順泉毫無理由怪罪別人,他很快就醒悟過來,他沒有任何別的辦法,只有同大家一樣,下河去摸,碰一碰運氣。
黃順泉拿了一只籃子,很快也參加了那個摸的行列。的確還是冰冷的,如果是
生慣養的人,腳一伸進去就會像被妖怪咬住了,嚇得跳上岸來;但黃順泉毫不在乎,他磨練慣了,大概是老天爺將降大任于他吧,所以從小就給他苦頭吃,讓他吃夠,他才擔當得起糧食供應部長,老實說,交了春還怕
冷,幹脆就別當農民!看那河裏的人,一個個都是英雄好漢,不用指揮,就能各就各位,擺開戰場。每個人對錢包存在的位置,各有猜測,有的認爲反正在石橋兩側,便在兩側摸,有的認爲既然裏面有三百銀洋,分量很重,一定已陷入河泥深
,便用竹竿探測,有的認爲
是流動的,錢包受
力影響,可能已移到較遠的河底(否則爲什麼用罱網罱不到呢),便到遠
去摸;黃順泉則認爲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如果命中注定歸他,又何必自作聰明,別人不去摸的地方,他就低頭摸去。真是散散落落,各自爲陣。黃順泉很講究實際,他知道摸皮包是很渺茫的事,爲了撈個飯錢,從下河開始,碰到河蚌、螺蛳,就無樣不要,一揀進籃裏,很快就摸了半籃,心裏就比較踏實,明早上街賣了,工夫錢還是賺得到的,盡可奉陪大家。他希望大家都摸個落空,從此歇了念頭,不再胡思亂想,剩下他一個堅定的人,以後細細來摸。今天他不存任何希望,他到場是因爲他不到不放心,到場的目的就是巴望大家失望,他自己不想摸到它,也巴望大家不要摸到,別人摸到了,他的希望就破滅;自己摸到了,別人的希望要破滅;在大庭廣衆之間,不管是誰摸到都將是一件尴尬的事情,很容易引起一場風波。老天爺如果有靈,就該讓大家空手回去。
黃順泉一邊摸,一邊想,一邊注意著旁人的動靜。這時候他摸到了一塊大石頭,于是就在石頭的四邊摸螺蛳,後來覺得這塊石頭很大,很平整,撈上來擡回去放在門口做階沿石倒很好。便沿著石壁把手入河泥去測量它的厚度,忽然間就像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雙手倏地抽出
面,雙腳倒退幾步,把
搞得嘩嘩直響。驚動了大家,一河的人,眼睛都朝這邊看過來,一齊問道:“什麼,什麼?”
黃順泉驚魂初定,連忙遮掩道:“唉,一條繪魚,不曾揪住,倒給刺了一針。”
大家馬上失去興趣,不再注意他了。但是黃順泉的心卻顫抖不停:真要命,他摸著了那只皮包。是的,緊靠著石頭,河泥裏有一個光滑柔軟的物件……
黃順泉定下心來,又開始懷疑,生怕自己想得太急切,錯認了。便又小心翼翼再彎身摸去,細細地把那東西四圍撫了幾遍,一點不錯,是一只皮包。捏著它,包裏還真有幾卷硬梆梆的東西,一擔便滑動了。
黃順泉緊張極了,這可怎麼辦呢?怪不得李闖王坐龍庭要頭暈,他黃順泉摸著個皮包就沒得主意了。他既不能公開取出,又不能稍或離開,他像孩子們玩老鷹捉小,圍著那塊石頭摸索打轉,刻意要想出一個穩妥的辦法來。他琢磨來,琢磨去,長久一籌莫展。太陽已到燒飯時光,看來只有拖到大家回去吃飯,才能把皮包轉移。再一想,也靠不住,一則吃飯時間並無定規,眼看這種場面擺在這裏,不得結果,恐怕誰也不肯先期撤離;二則家家都有竈頭,不像軍隊統一開飯,誰餓了可以回去吃了再來,誰不餓可以摸了一陣再走,輪流往返,也不會斷人。哪裏就能依著自己的如意算盤,想著怎樣就怎樣了呢?
正在萬分無奈的時候,忽然河裏一陣擾動,聲嘩啦啦不住價響,大家喧鬧著向一
地方圍攏。原來那邊有人摸著一堆石塊,隙縫間竟藏著魚群,一經觸動,便亂竄亂撞,亂跳亂蹦,龍騰虎躍,潑
掀波,把一河的人,都吸引了過去。黃順泉碰著這樣一個天造地設的機會,遲鈍的腦筋居然馬上靈敏起來,趁大家把屁
朝著自己的忙亂時刻,迅速拎起皮包,竄上岸去,揀一
麥苗茂密的地方,把皮包藏在麥城裏,連看都來不及看,便急忙回到河裏,神不知,鬼不覺,像沒事人一樣,照舊彎腰在
裏摸索。
魚群被驅散了,消失在茫茫的深裏。于是大家也安靜下來,分散開去,重新去摸索那個皮包。
從這一刻起,黃順泉陷入了十分複雜的心境之中,他人在河裏,心卻在麥垅裏,生怕皮包藏得不好,被別人發覺了拿走,因此,忍不住過了一陣就爬上岸來,假裝蹲在那裏抽煙,監視著那個地方。甚至要跑到那裏去看一看,是否確實還藏在那裏。他本來可以乘人不備,把皮包裝進籃子,拿回家去;但又心虛得很,怕別人見他第一個離開,馬上就會懷疑他已經摸到了,否則怎麼舍得呢?他不得不裝模作樣,去摸那已經不存在的東西;而這一切都是爲了欺騙別人,他覺得非常痛苦,因爲他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對不起他的村坊們。黃順泉是個渺小的人物,他沒有“甯我負天下人”的氣魄,他哪裏曉得,自從開天辟地以來,有多少正人君子、帝王將相撒的漫天大謊,比銀河裏的星星還多,常常騙得天地混沌,乾坤倒轉,也一向臉不變心不跳的。可惜黃順泉不懂“曆史”,繼承不著“偉大的策略”,他的天真的心,忍受不了虛僞的折磨,他希望這尴尬的局面趕快結束。他作這種孽做什麼!他不過爲了不傷害任何人獨自得到那一筆財富,他要瞞住大家並不是昧了良心,因爲宣揚出去可能是一場災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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