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覓上一小節]。煥良的妻子陳惠蓮大方得出奇,不管丈夫,任他胡來。李玉媛就不同了,她好不容易高攀了範家,總指望後半生有好日子過,丈夫敗家,她不能忍受,就吵鬧,打架。打架當然是女人吃虧,長頭發被範煥榮一把揪住了,一直掀到地上。但李玉媛不討饒,跟他拚命。範煥榮畢竟理虧,慢慢就軟下來,怕她了。便瞞著李玉媛,幹起窩窩囊囊的事來——悄悄地偷,錢也偷,米也偷,織的土布也偷,真到了急,連柴禾也偷。這也橫豎不夠,總是欠滿一身債。到了年底,自己往外一躲,家裏面天天坐滿一屋子討債的人。李玉媛對付這班債主,只有一個辦法,就是哭。今天哭,明天哭,一天一天哭下去,把眼睛哭腫了,把喉嚨哭啞了,連煙囪都哭倒了。孩子看著娘哭,不知所措,肚子餓了,便也哭起來。一片哀聲,烏天黑地,好不淒慘。那討債人中間,也有心軟的,便願意過了年再說,自打退堂鼓走了。心硬一點的不肯罷休,但欠債的當事人不露臉,跟女人也糾纏不清楚,幾次落空,也只好忿忿地罵罵人,出口氣,到別
收帳了。還有些極有韌
的,則天天來討,似乎非要見到範煥榮不可,他們認爲這是賴債的詭計,特別氣憤,半夜三更,搞突然襲擊,來捉“上棚
”。可是也落了空,範煥榮真的連晚上都不住在家裏。還有一些氣派大的債主,自己不上門,派了個地痞坐在範煥榮家,坐一天,要李玉媛付一天工錢,不付的話,就拿她家裏的東西,連鋤頭、釘耙。銅勺、鏟刀、碗盞都拿,決不空手回去……直鬧到大年夜過了亥時,新年的鞭炮響起來了,才結束了苦難的一幕。
就這樣,李玉媛苦苦地守住家業。固然有時候也不得不賣田還些債,但不像大房煥良那樣弄得年年賣田。這樣一年一年下去,範煥榮欠債不還、失去信用,弄得大家看不起他,裏外都不能夠做人了。
範全根的老婆,年紀很大了。哪裏還管得住小輩,連自己的私房錢都被偷了許多。銀元放在甕頭裏靠不住,埋到地裏去又挖不動土,要別人幫忙自然更不放心,只得瞞了小輩,陸陸續續換成了輕便的鈔票,藏在一個縫得極精致的布袋裏,挂到頸上,貼藏著,才算安心。這件事雖然做得機密,但日子一長,自然也瞞不過兒子、媳婦。都知道錢就在那兒。不過誰也不知道那袋子裏有多少錢,是什麼樣的錢、總以爲是金銀首飾,絕不曾想到是紙幣。一直到抗戰結束,
民
打起內戰,老人八十一歲過世了。大小兒子和媳婦都在場,當作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啓開那個寶貝布袋一看,才知道是一大堆連手紙都不如的過期票子。這就大大增加了小輩心中的悲痛。因爲他們同時受到了雙重的損失。特別是兩個兒子,這些年對老人有過許多指望、猜疑和誤會,現在一並湧上心頭,酸、澀、麻、辣、苦……十分的難過。當年他們也知道吸毒是個無底洞,但爲什麼對方有錢吸,總以爲老娘私下貼出來給他,或者那布袋總歸有指望。誰會想到老娘竟這樣白白地把錢糟蹋個精光。
就這樣,範浩林從十歲開始,範浩泉從一歲開始,逐步品嘗了生活的艱辛。父不成器,明顯得連浩林也看得清。李玉媛教育孩子,一貫來就拿他們的父
做反面教員。一個女人,做姑娘的時候,靠父母;出嫁以後靠丈夫;丈夫死了靠兒子。現在李玉媛不但不能靠丈夫,而且受他的害,要花心思去鉗製他,進行永不罷休的鬥爭,那苦楚是無法形容的。她不得不把一家的權力掌握在自己手裏,才能夠勉強把日子過下去。但是她也很害怕,總是怕吃虧,總是怕有人計算她,總怕有一天會過不下去。她全力要守住這個家。等兒子長大了,她就寬心了,有依靠,也對得住他們了。不過兒子長大了會不會像他們的父
呢?公爹當年是全家的棟梁,她靠公爹吃口蔭下飯。但是,公爹死了不久,丈夫的劣
大發作,一無收拾,爛成一堆鼻涕,撈也撈不起來,舀也舀不起來。就想到公爹能幹雖能幹,卻誤了後代。總說“爹爹懶漢兒勤快,能幹父母養懶蟲”。怪不得秦始皇那麼厲害,到了兒子手裏就會失天下。
丈夫已經是這種樣子了,無可挽回。兒子浩林呢,雖然小,也被公婆養了近十年,也慣壞了。如果公爹不死,再把他寵下去,怕將來就要跟他父
一個樣子。想著這些,可真叫做母
的發愁啊。現在公爹死了,孩子回到自己手裏,將來好便罷,不好,人家只會說是她做母
的沒教好,不會怪到公爹頭上去。她可得從嚴管教這孩子,不能再寵他。讓孩子吃點苦吧。吃著了苦頭才懂得世界上的事。總說“吃得苦中苦,方爲人上人”嘛!所以,李玉媛認爲家道中落,浩林吃點苦,是應該的,有益的,她不心痛。浩林在成長的過程中,大概也真全虧這樣,才發展得比較正常。他從爺爺那兒養成的脾
,被後來的生活和母
的管教羼和了。爾後辦事,高低長短,都還得
。
可是,李玉媛的思想,又極其矛盾。她對小兒子浩泉,就截然不同了。她覺得老天爺是那麼不公平。一樣的孩子,一樣是她生下來的,爲什麼浩林生下來就有得福享?浩泉生下來就應該吃苦。李玉媛很心痛,覺得自己對不起這個小兒子,欠了這小兒子的債,不知道怎樣還他,也不知道怎樣才能還清。浩泉很小的時候,李玉媛就常常昵地拍著他的屁
感歎地說:“小乖乖啊,你投胎投晚喽,你是在哪兒耽擱了的呢,錯過羅!你哪裏及你哥哥運氣好,生下來就一直跟著爺爺享福,你命苦啊!”
後來,家裏日子越來越不好過。三天風,兩天雨,夫妻間吵鬧當飯吃,每日裏大起大落,感情激蕩,如“文化大革命”一般。李玉媛哭哭啼啼摟緊浩泉喊著:“苦命哇,苦命哇……前生作了多少孽,要在今生遭災殃!”那哭喊聲叫人聽了發顫,真能把別人的心都撕碎了。
母的愛心是無限的,盡管在這樣的情況下面,還盡量想讓小兒子的童年過得美滿些。做團子的時候,把拌在青菜餡裏的碎肉或油渣揀起一些,包幾個餡心特好的團子,做了記號,蒸熟了給浩泉獨個兒吃。煎餅的時候,煎幾塊加油的餅,兩面煎得黃澄澄,也專門給浩泉吃。難得上街買點好吃的東西,就藏著,晚上睡覺的時候,塞在從被窩中伸出來的浩泉的小手裏,還低聲囑咐說:“不要告訴你哥哥。”
“爲啥?”
“總共只買這一點,給他看見了,又要剝你的份子。”
小孩子不懂,說:“不好再買嗎?”
“這是金貴的東西,多買誰買得起。不是地裏的青菜呀!能買了大家吃嗎!”
小孩子的心腸好,又說:“哥哥沒有吃,要饞的。”
“他從前吃過許許多。”李玉媛安慰小兒子說,“他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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