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覓上一小節]比,早就吃過頭了,都吃厭了,還饞嗎!再說,他又不曉得,就想不著,饞什麼呢!”
于是範浩泉獨個兒享用了,心安理得。
不幾年,哥哥浩林就長成大小子了,家裏田裏,什麼事情都幹。小學畢了業,就不再上學,當了母最得力的勞動助手,幹得一天到夜都沒有休息。母
看了就高興,覺得大兒子不會走他父
的道路了。但是小浩泉讀到小學四年級,李玉媛還不讓他幫著做點事。小孩子好動,從學校裏回來吃飯,看見哥哥田裏回來一身汗,母
不叫吃飯,卻先叫他掃地,便也拿了笤帚在旁邊幫著掃。李玉媛走來看見了、一把奪下他的笤帚,心痛地罵孩子說:“你嫩青青的骨頭,豆芽菜似的,經得起做嗎?做壞了,會害你一生呢。”
家裏養了兩只羊,刈草原本是小孩子的事,浩泉的同學,放了學回家,合夥兒背著草籃,拿著鐮刀上田埂去。這對浩泉當然有很強的誘惑力,母不許,他也得偷偷溜去。但是母
看見了,總要拉住他不放,怕他累病了,割破手腳了。孩子這麼小,爲什麼就要受累啊!他哥哥浩林當年還被公爹寵著要月亮就得有月亮呢。
對于浩泉,李玉媛的心是那麼善良,那麼關切,那麼慈愛。對于浩林,又何嘗不是這樣呢,也純是出于一片愛心。雖然是嚴厲了一點,苛刻了一點,但這是爲了接受教訓,教好他呀!哪一個不是母身上的肉?心眼兒怎麼可能對一個好,一個壞呢!
不過,也就是這麼一些平凡細小的事情,便使兄弟倆的心上長出的那棵樹顯出了區別,他們的格從這裏分野。有人說浩林是他爺爺全根教出來的,浩泉是他母
教出來的。浩林的
格是慷慨型的,浩泉的
格是吸收型的。其實盡是胡扯,天下哪有如此簡單的事。社會怎樣形成一個
格,種種複雜的因素是無法分開的。不是切蛋糕,一刀兩塊。
人們生活在這個世界上,也許是很不平凡的。但過慣了。不平凡也就變得平凡了。所以不必誇大其辭、言過其實。我們每一個人,通常過的總是一連串平凡的日子:工作、學習、吃飯、睡覺、進行社交活動和料理家務,如此而已,很少值得一提。中學生天天記日記,最苦的就是找不著材料。這倒是實情。這才是正常的生活。如果經常發生劇烈的變化,掀起瘋狂的激動,那麼,地球就會吃不消,會像西瓜一樣碎成幾片。那可不甜,也不解渴。誰也不需要,還是讓它自在地旋轉吧。人們習慣于自然和平凡的生活,所以並沒有每天都發生值得記下來的東西,只是過了若幹時候,偶一回首,蓦地覺得起了大變化,竟是如此的不平凡。
所以,寫小說也總要跳過許多平凡的日子。
這範家的情形,除了日子越來越不好過,孩子越來越長大,母越來越
勞,失去威信的父
範煥榮越來越沈默,沈默得會多少天不說一句話,沈默得使別人習慣了不同他說話(因爲他總不回答),只有偶然喝了過量的酒,才雜七夾八地胡扯個沒完。解放以後,嚴禁吸毒販毒,範煥榮這等人想吸也買不到了,以前總當戒毒要戒死人,現在都戒掉了,都沒有戒死,有的成了響當當的勞動力。不過範煥榮並不曾重新硬起腰板來,他從前過分地消耗了自己,過早地衰老了。其他就普普通通,沒有什麼特別,也沒有什麼可被當作新聞。一直到一九六二年範浩泉向範浩林堅決要求重新分家,才引起了人們的某種注意,帶出了一串的回憶。
那一年,範浩林三十四歲,弟弟浩泉二十五歲。是中華人民共和建
後的第十三個年頭。這十三年裏,範家村上的人,也和全
人民一樣,雖然缺乏經驗,但是勇敢地去走前人沒有走過的道路,確有許多可歌可泣的壯舉。他們剛剛度過了三年困難時期,萌發出複蘇的苗頭。道路雖然曲折,前途總是光明的。
說也湊巧,這一年,剛巧也是範浩林和陸存秀結婚後的第十三個年頭。假使當年民
不跑,這個婚就結不成。因爲,範浩林就得跑——跑壯了。他逃在上海做零工、打遊吃。
民
跑了,範浩林就不用跑了,就回來成
了。所以,他們倒也算是一對地道的解放夫妻。只可惜生兒育女,都必須有十月懷胎的階段。他們的大兒子,雖然提個名字叫先來,也不曾在一九四九年就生下來。比那些中華人民共和
的同齡人,小了一歲,未免英雄氣短,少了一句可以說的豪言壯語。接著,先來便有了弟弟正來,正來又有了小弟再來。再來之後,又添了一個女娃叫好
。男女齊全,真是人多議論多,熱氣高,一家子過得很熱鬧。不管鍋子裏燒的是稀是幹,是葷是素,都能夠趁熱吃掉。盡多盡少,拿來就是。當時總覺得,一對夫妻,生下三男一女不算多,因爲多慣了,不是叫“魚龍多子”嗎!況且,好
生下來之後才開始大躍進,原可以再生幾個放衛星的。遺憾的是負擔太重,養不得了。而且房子也挺緊張,再養,要疊羅漢了。
提到房子,在範全根時代是很寬敞的。範全根兄弟三人分開的時候,各人分到八間房。分開以後,範全根還陸陸續續造了幾間,改建了幾間。到煥榮和煥良分家時,好好壞壞,拼拼湊湊,折算起來,還能有六間一家。並不算緊張。煥榮的房子,一共是兩間廳屋,一間樓屋,一間半平房和合並在一起共有八步的雙側廂。但是布局都極零亂,那間樓屋拖在兩間廳屋東邊一間的後屋,像一個生偏了的大尾巴,歪在一邊。雙側廂的檐頭朝東,橫生在廳屋西間的前檐,小小的山牆,擋住了西邊那間廳屋朝南天扇窗格中的四扇。至于做柴屋和畜舍的那一間半平房,則
開廳屋二十多米,另外生在一
。這些房屋,除開那個雙側廂外,同別人家同牆合山頭,穿了連裆褲似的,一家很難單獨進行拆建改造。這種既零亂又粘結的狀態,就是一代一代兄弟們分家分出來的毛病。雖然祖祖輩輩,想努力爲兒孫造福,無不以造幾間房子爲光榮。人死了,房子留下來了。子孫住了,指著房子再告訴後代說,這是上代某某手裏造的。不容易呀,光是做粥菜的黃豆,都吃掉三石呢!
這就是這塊彩绮麗的江南平原上祖先們爲自己創造的樹碑立傳的方式。
“前人種樹,後人乘涼”。真是不錯,祖輩的蔭德,實在是不該忘記的。但後人之多,並非祖宗始料所及。往往弄得大家要去樹下納涼的時候,竟被擠出汗來,甚至打出血來。
自然,範煥榮家還不至于弄到這步田地。他雖然敗家當賣過田,但房子一點沒有動,被妻子霸住了。大兒子範浩林結婚的時候,弟弟範浩泉還只有十二歲,人中上的鼻涕垢還沒有揩幹淨,要做“皇帝”的話,坐在金銮殿上還要跌筋鬥。多了一個嫂子,做母的也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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