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將軍族上一小節]啦,有什麼用呢?”
伊說著,以臀部爲軸,轉了一個半圓。伊對著那黃得發紅的大月亮慢慢地抽著紙煙。煙燒得“絲絲”作響。伊掠了掠伊的頭發,忽然說:
“三角臉。”
“呵。”他說,“很夜了,少胡思亂想。我何嘗不想家嗎?”
他于是站了起來。他用袖擦了擦吉他琴上的夜露,一根根放松了琴弦。伊依舊坐著,很小心地抽著一截煙屁
,然後一彈,一條火紅的細弧在沙地上碎成萬點星火。
“我想家,也恨家裏。”伊說,“你會這樣嗎?——你不會。”
“小瘦丫頭兒,”他說,將琴的胴擡在肩上,仿佛扛著一支槍。他說:“小瘦丫頭,過去的事,想它做什麼?我要像你:想,想!那我一天也不要活了!”
伊霍然地站立起來,拍著身上的沙粒。伊張著嘴巴打起哈欠來。眨了眨眼,伊看著他,低聲地說:
“三角臉,你事情見得多。”伊停了一下,說:“可是你是斷斷不知道:一個人賣出去,是什麼滋味。”
“哦知道。”他猛然地說,睜大了眼睛。伊看著他的微禿的,果然有些兒三角形的臉,不禁笑了起來。
“就好像我們鄉下的豬、牛那樣地被賣掉了。兩萬五,賣給他兩年。”伊說。
伊將手進口袋裏,聳起板板的小肩膀,背向著他,又逐漸地把重心移到左
上。伊的右
便在那裏輕輕地踢著沙子,仿佛一只小馬兒。
“帶走的那一天,我一滴眼淚也沒有。我娘躲在房裏哭,哭得好響,故意讓我聽到。我就是一滴眼淚也沒有。哼!”
“小瘦丫頭!”他低聲說。
伊轉身望著他,看見他的臉很憂戚地歪扭著,伊便笑了起來:
“三角臉,你知道!你知道個屁呢!”
說著,伊又躬著身子,擤了一把鼻涕。伊說:
“夜了。睡覺了。”
他們于是向招待所走去。月光照著很滑稽的人影,也照著兩行孤獨的腳印。伊將手伸進他的臂彎裏,瞌睡地張大嘴打著哈欠。他的臂彎感覺到伊的很瘦小的。但他的心卻充滿另外一種溫暖。臨分手的時候,他說:
“要是那時我走了之後,老婆有了女兒,大約也就是你這個年紀吧。”
伊扮了一個鬼臉,蹒跚地走向女隊員的房間去。月在東方斜著,分外的圓了。
鑼鼓隊開始了作業了。密密的脆皮鼓伴著撼人的銅鑼,逐漸使這靜谧的午後擾騒了起來。他拉低了帽子,站立起來。他看見伊的左手一晃,在右腋裏夾住一根錢光閃爍的指揮棒。指揮棒的小銅球也隨著那樣一晃,有如馬嘶一般地輕響起來。伊還是個指揮的呢!
許多也是穿著藍製服的少女樂手們都集合攏了。伊們開始吹奏著把節拍拉慢了一倍的《馬撒永眠黃泉下》的曲子。曲子在震耳慾聾的鑼鼓聲的夾縫裏,悠然地飛揚著。混合著時歇時起的孝子賢孫們的哭聲,和這麼絢燦的陽光交織起來,便構成了人生、人死的喜劇了。他們的樂隊也合攏了。于是像湊熱鬧似地,也隨而吹奏起來了。高個子神氣地伸縮著他的管樂器,很富于情感地吹著《遊子吟》。也是將節拍拉長了一倍,仿佛什麼曲子都能當安魂曲似的——只要拉慢節拍子,全行的。他把小喇叭湊在嘴上,然而他並不在真吹。他只是做著樣子罷了。他看著伊頗爲神氣地指揮著,金黃的流蘇隨著棒子風舞著。不一會他便發覺了伊的指揮和樂聲相差約有半拍。他這才記得伊是個輕度的音盲。
是的,伊是個音盲。所以伊在康樂隊裏,並不曾是個歌手。可是伊能跳很好的舞,而且也是個很好的女小醜,用一個紅漆的破乒乓球,蓋住伊唯一美麗的地方——鼻子,瘦板板地站在臺上,于是臺下卷起一片笑聲。伊于是又眨了眨木然的眼,臺下便又是一陣笑谑。伊在臺上固然不唱歌,在臺下也難得開口唱唱的。然而一旦不幸伊一下高興起來,伊要咿咿呀呀地唱上好幾小時,把一支好好的歌,唱得支離破碎,喑啞不成曲調。
有一個早晨,伊突然輕輕地唱起一支歌來。繼而一支接著一支,唱得十分起勁。他在隔壁的房間修著樂器,無可奈何地聽著那麼折磨人的歌聲。伊唱著說:
——這綠島像一只船,
在月夜裏飄呀飄……。
唱過一遍,停了一會兒,便又從頭唱起。一次比一次溫柔,充滿情感。忽然間,伊說:
“三角臉!”
他沒有回答。伊輕輕地敲了敲三夾板的牆壁,說:
“喂,三角臉!”
“哎!”
“我家離綠島很近。”
“神經病。”
“我家在臺東。”
“……”
“他×的,好幾年沒回去了!”
“什麼?”
“我好幾年沒回去了!”
“你還說一句什麼?”
伊停了一會,忽然吃吃地笑了起來。伊輕輕地歎了一口氣,說:
“三角臉。”
“啰嗦!”
“有沒有香煙?”
他站起來,從夾克口袋摸了一根紙煙,抛過三夾板給伊。
他聽見劃火柴的聲音。一縷青煙從伊的房間飄越過來,從他的小窗子飛逸而去。
“買了我的人把我帶到花蓮,”伊說,吐著嘴上的煙絲。
伊接著說:“我說:我賣笑不賣身。他說不行,我便逃了。”
他停住手裏的工作,躺在上。天花板因漏雨而有些發黴了。他輕聲說:
“原來你還是個逃犯哩!”
“怎麼樣?”伊大叫著說,“怎麼樣?報警去嗎?呵?”
他笑了起來。
“早下收到家裏的信,”伊說:“說爲了我的逃走,家裏要賣掉那麼幾小塊田賠償。”
“啊,啊啊。”
“活該,”伊說,“活該,活該!”
他們于是都沈默起來。他坐起身子來,搓著手上的銅鏽。
剛修好的小喇叭躺在桌子上,在窗口的光線裏靜悄悄地閃耀著白的光。不知道怎樣地,他覺得沈重起來。隔了一會兒,伊低聲說:
“三角臉。”
他咽了一口氣,忙說:
“哎。”
“三角臉,過兩天我回家去。”
他細眯著眼望著窗外。忽然睜開眼睛,站立起來,嗫嗫地說:
“小瘦丫頭兒!”
他聽見伊有些自暴自棄地呻吟了一聲,似乎在伸懶腰的樣子。伊說:
“田不賣,已經活不好了,田賣了,更活不好了。賣不到我,就完了。”
他走到桌旁,拿起小喇叭,用角擦拭著它。銅管子逐漸發亮了,生著紅的、紫的圈圈。他想了想,木然地說:
“小瘦丫頭兒。”
“嗯。”
“小瘦丫頭兒,聽我說:如果有人借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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