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消費再記上一小節]一縫,驗明正身,方敢開門迎客。夏初赴日,住東京新大谷飯店別館,房門上也有一門鏡。飯店關照客人:有人敲門,萬望看清來訪者,才予開門。這門鏡和忠告,盡管使我輩心理上略覺別扭,卻也還能理解和接受。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爲幾年前我到過我們北京的一家飯店,不是去住,而是和民警朋友一起去見識一下抓壞人的場面。壞人沒有抓到,卻發現了這家飯店難得的一景,這裏每一間客房的門上,也都安有門鏡,不過,如果你以爲亦爲客人外窺而設,其言差矣。門鏡是從外向裏安的,也就是說,爲了在走廊裏向房間裏窺望方便——天哪,無異于爲每個房間設了一個監視孔,這飯店豈不成了監獄?
我想說不定這家飯店的經理還挺自鳴得意,認爲門鏡之舉即中特
亦未可知。
唉,您若能把您那鷹隼般的目光從門鏡上移開,巡視您屬下的工作,關心那些哪怕是細微末節的疵漏,您的飯店也不至于辦得如此粗糙,如此草率呀。
我知道,對于在改革開放中日益成熟和進步的我飯店管理者來說,“門鏡”是一個十分極端的例子,如此愚蠢的管理者,在北京實在也是曠世奇才。然而,不少飯店的管理粗糙,服務草率,也是毋庸諱言的事實。
有一次我去遠郊區開一個會,住在一家涉外飯店裏,飯店建築飛檐疊瓦,翹然翼然,不敢說不華美,內部設施全部舶來,不敢說不現代。晚餐用畢,想洗一熱澡。那衛生間倒也十分豪華潔淨,香波、摩絲、浴液,一應俱全。豈料擡頭一看,浴缸上方,缺了一塊天花板,順那黑洞洞向上望去,粗細
管縱橫交錯,還真使我一下子想起了法
的蓬皮杜中心。不過我料想能如此欣賞一下的人不會很多,因爲當我赤身躶
躺在浴缸裏,仰面望去時,欣賞之心頓化烏有。面對這森森然一孔方洞,既不想蓬皮杜,也不想後現代,很有些不是滋味,趕忙爬將出來。這一爬倒也僥幸,心中正自嘲道:“春寒賜浴華清池,溫泉
滑洗凝脂,侍兒扶起
無力,始是新承恩澤時。”忽聽“嗵”的一聲,“恩澤”來也,從黑森森的洞口裏掉下一塊
泥渣,乒乓球一般大小。
我這個人基本還是能“變不驚”的,特別是對空中墜落物,尤其久經考驗:別忘了敝人年輕時曾在京西打過岩洞,不敢說泰山崩子前而
不變,桌面大的石頭擦著鼻尖落下的場面,也還是見過的。區區一小塊
泥渣,又何足挂齒?不過,我是擔心入浴者若不具備我般銅皮鐵骨,是否能消受得起?試想,入浴著若是一位歐羅巴女郎,當時正蘭湯滟滟,玉
橫陳,突有“飛將軍自重霄入”,那女郎大概就真的堪稱“侍兒扶起
無力,始是新承恩澤時”啦。
文藝界稍有點出息的人,大概都得“喜新厭舊”。我指的不是兩口子過日子,我指的是創作。您不“喜新厭舊”,又怎麼能“推陳出新”?至于說某某絕了“貧賤之交”,某某甩了“糟糠之妻”,那恐怕是“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非演員、作家所能專也。不過,職業使然,我輩同仁,對新鮮玩藝兒確乎是有些過人的興趣。據我所知,爬格子的人中間,對“聲光電火”之類的“奇技婬巧”熱衷者,不在少數。最可說明問題的是淡泊俗務,專注于文學的陳祖芬,她居然對電話有道不盡的情愫。有一次我無意中與她提及某某商店見過幾種新款的電話機,做成了香蕉形、蘋果形,十分精美。事後她竟專門打電話來,詢問店址路線,意氣風發地要去選購。“建功,我什麼都不喜歡,獨獨喜歡電話!這東西太好了,這是我唯一的嗜好!”她說。比之鄧友梅,祖芬的嗜好又屬于“小巫見大巫”了。那厮對“奇技婬巧”的愛好更爲廣泛,且好遊說煽動。每有新鮮玩藝兒出來,他必購之,還動員三五同好陪綁;久之,有一位朋友竟至害怕了他的煽動,派女兒前來求情懇請鄧叔叔再光臨寒舍,萬勿再提及購物之事,因爲鄧叔叔離去,女主人必被征服,心癢難熬地要拿錢出門,而男主人又如何承受得了?年前鄧友梅購置了中文電腦,在晚報撰文吹噓,可見其遊說煽動,還大有發展,已知借重傳媒。鄧文中還提及我也買了一臺,鬧得不時有人來電詢問。其實他是動員過我,我還想選擇一下,因此“我自巋然不動”。誰知上了晚報,竟成了事實。事後他解釋說,他估計“吾道不孤”,所以文章中用了點提前量。我說,您幹脆宣布陳某人過世,那提前量就跟“物價改革”一樣,“一次到位”了,豈不利爽?
現在那些廠商們選這名星那名星做推銷廣告,他們怎麼就忽略了鄧友梅?
話又說回來。回想自己也不是沒有“奇技婬巧”之好,不然“鄧推銷員”爲何專找你?所謂“蒼蠅不盯沒縫兒的蛋”是也。坦率地說,我在購物問題上的感召力似乎也是不小的,因此,也曾經贻害不少人。一年多以前”有一陣子我忽然十分喜歡喝咖啡,送到華僑商店買來一只電咖啡壺。此後不久,正趕上青聯開會,我跟工作人員們論證喝咖啡之妙,又論證現煮的咖啡比之速溶咖啡更妙,再論證華僑商店的咖啡壺比之其它咖啡壺更更妙,說得青聯的工作人員們也紛紛前去選購,幾近人手一壺。如今,我的咖啡壺只剩“一片冰心在玉壺”了,那幾位朋友的咖啡壺,大概也不會煮得“如火如荼”吧?
被我害得最慘的,是鄭萬隆。1987年我們訪美歸來,在香港小留,一塊兒上街去買錄像機。我憑著做過六管半導的自信和會點半生不熟的粵語的自得,讓他對我拳拳服膺。我買下了一臺“世界線路”的松下錄像機,他自然也隨我,回北京一試,“世界線路”條條齊備,唯獨中
的pal-d製式排除其外,悲夫!當然,鄭萬隆還買下一臺高達3000瓦的電熱
器,回來以後根本無法使用,擱至今天,那責任就得由他自負了。因爲我告訴他我還記得電流電壓和功率的公式(叫什麼公式來著?),他這3000瓦除以220伏的電壓,至少得換個15安培的電表。他不信。他說沒事。他說把電線弄粗點兒就成(哪兒和哪兒呀!)結果如何?自食其果。五十步笑百步。盡管我記住了那公式,比鄭萬隆強點兒也有限。我買了一臺2100瓦的電烤箱,自度家中電表爲2.5-5安培,應該說並未超負荷。回到家裏,向妻子獻上電烤箱,喜不自勝,當即要求和面、發酵,烤面包。暮
四合時,面團膨起,蜂窩遍布。巴黎大磨坊,新僑三寶樂,當其時也。擺好烤箱,接通電源,只聽“撲”的一聲,保險絲燒毀。換上一根略粗者,再試,只見電表裏閃出一道藍光,令我目瞪口呆。拉閘思量,這才想起自己竟忘了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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