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飄逝的花頭巾上一小節]著那些醉醺醺地從大隊部裏出來的新貴們。我害怕這目光……也許,是因爲那是一九七六年底了,每個人都顯示了自己在生活中的位置——舍身求法的,棄而不舍的,渾渾噩噩的,卑躬屈膝的……我呢,一個聰明的廢物——過去沒用,將來也沒用!我忽然感到了一種被生活淘汰的恐慌……唉,反正一切都使我越來越陷入難以自拔的苦悶。終于,我決定離開北京了。離開那些‘小三洋’、‘大索尼’,離開那些數不清的家庭舞會——我離開北京時,這已經在我的朋友們中間流行了。探戈、倫巴、迪斯科、貼面舞,去他的吧!我們家的‘老布’不相信我能去四川當工人,他以爲我是在北京玩膩了,要不,就是闖了禍,顫顫巍巍地間我‘爲什麼’。我說:‘唉呀,你們什麼事情都要問個爲什麼、爲什麼!我不爲什麼!我什麼也不爲!活著沒勁了,想換個活法兒!’——就這樣,我走了……”
夜風吹得樓外林木沙沙地響,把絲繡的窗簾也高高地膨起,給屋裏送來丁香花的淡淡香氣。
秦江忽然變得這麼健談,繪聲繪。前幾次見他時那刻板、心事重重的神態仿佛不翼而飛了。說實在的,就他給我講的這些,也已經可以寫一篇絕妙的專訪了----生活改造了人。幾年以後,這位因爲“活著沒勁,換個活法兒”而離家的秦江,變成了一位“人類靈魂的工程師”,一個才華初露的青年作者回來了。他的爸爸卻不知道自己稱贊不已的有爲青年,就是那個不肖的兒子……可是——
“我真替你慶幸,秦江。你走了那一步,才有了今天。可是,我不明白,你爲什麼不見你的爸爸呢?他會很高興看到你的。”
也許,我的問話太唐突了,又刺痛了他的哪一根神經?他又沈默了。很久,他說:“我是想看到他的。我還得意地想過,當我戴著s大學的校徽,突然出現在爸爸面前的時候,他會是副什麼樣子!我知道了《纖夫》得獎的消息,又想把和爸爸的見面放到授獎儀式上,更嚇他一跳。可是,我想,我想還是以後再說吧,現在,我沒這個心境了……”
“爲什麼?”
“爲了一件別的事。”他的語調裏好象添加了幾分淒然。雖然這時看不清他的臉,但這聲音使我想起那煩惱、疲憊的面容。
“到底怎麼啦?”
“咳,”他歎了一口氣,“就是這幾天發生的事,可說來又話長。算了,睡吧睡吧!”
“我不困。你說說看。”
他不再理我。夜中,只看得見他的
頭
,煙蒂的紅光一閃,一閃。
第二天,第三天。白天,是小組討論。晚上,是采訪的記者、約稿的編輯頻頻來訪。他分不開身,熄燈以後好象也沒了談天的興致。第四天,晚飯以後,我拉他到賓館外面一座小小的街心花園散步。
“幹嘛這麼老實,回去等著他們糾纏?!”
閑扯了許多別的事。暮霭悄然降臨的時候,我們坐到花壇的磨石臺子上。
“我看你這些日子是有心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笑了:“還說別人糾纏。你也夠難纏的。”
我說:“算了算了,那就不聊這些,免得你痛苦。”
他沒答話,過了一會兒,自語地說:“憋在心裏也難受。”
月亮在雲片中穿行著。涼風習習。蟋蟀低唱。偶有往來汽車的前燈把一叢叢一簇簇的樹影投到我們的身上。他從腳下抽起一根蟋蟀草,放到嘴裏嚼著。
“說實在的,我真感謝文學,它使我把生活變成了一本教科書。要是以前,這種事也許會使我痛苦不已,甚至動搖、幻滅。可是現在,我只把它看成是某種人生旅途的悲劇。它使我警醒、堅定。”
“你是說最近發生的那件事嗎?”
“是的。”
“究竟是什麼事?”
“又要扯遠了。”他把咬在嘴裏的草棍兒唾出來。
“我不是給你講過了,一九七六年底的時候,我通過我的那些哥們兒的路子,到重慶當了船員。我不過是小時候玩過航模,又向往長江風光,就心血來,雄心勃勃地打算從這裏正正經經地開始我人生的航行了。說出來不怕你笑話,唉,我的身上哪兒還剩下一點點人生航行所必需的堅韌?身上的筋骨早讓威士忌、白蘭地泡酥了!運算、畫圖,對著一盞孤燈熬夜?我哪兒受得了這個!我是習慣于在白晃晃的吊燈下狂跳通宵的。抱著味同嚼蠟的書本,冥思苦索?太不可思議了!我習慣于翹
陷在沙發裏,悠哉遊哉,聽室內樂。且不說這些,連我那起碼的工作都叫人煩透了:機器的運轉聲碾人神經,在這裏熬十幾天,熬到客輪從重慶到上海,再從上海返重慶。我幹不了這苦差。唉,我知道自己已經被毀了。我不會幹成任何一件事:我的日記開過好幾次頭,每次都下決心‘寫到一生的終結’,‘記載我振奮起來奮鬥的曆程’。卻從來也沒有寫下去。我下過決心學英語,買了書,也買了小半導
收音機,但只學了abcd,我覺得這太渺茫,似乎不如日語‘實惠’,因爲日語裏畢竟有許多‘一看就懂’的漢字。可是,最後我還是半途而廢……我開始回味我在北京時呆的那個‘小圈子’,回味‘老莫’、‘康樂’,回味‘迪斯科’和‘大三洋’,心想著不知他們現在時興的看錄像有些什麼開眼的東西……我敢說,如果沒有她突然闖進了我的生活,我會很快回到原來一起生活過的人們中間,繼續那種餍足而又空虛,富足卻又無聊的生活。可是,這時候,我見到了她……”
“她是誰?”
“她叫沈萍。我們是在船上認識的。”頓了頓,他忽然苦笑起來,“其實,算什麼‘認識’呢,不過是——我記住了她……那是三年前,早春的一天,哦,是二月二十六號,沒錯兒,因爲我堅持到今天這本日記是從那天開始的。那天早晨,我們的‘紅星215號’客輪在薄霧中啓錨。你到重慶坐過江輪嗎?那你一定嘗過這個滋味兒了:薄霧非但不散,而且越來越濃,連升起的太陽也被淹沒在裏面,朦朦胧胧地散著灰白的光。能見度這樣低,船是不能啓航的。客輪只好停在江心,無可奈何地等待著。機器停了,我走出機艙透氣兒,看見四等艙外的甲板上站著一個姑娘。她不象別的旅客那樣,把手掌遮在眼眉上看天呼,詢問呀,咒罵呀,她不。她背靠著船舷的欄杆,娴靜地看書。我真嫉妒她。她全神貫注,眼睛很亮,嘴角微微上翹,時時一顫,一顫,不知道書裏有什麼撥動著她的心。她很樸素,頭發是並攏著梳在腦後的兩根短辮,沒有什麼飾物。一身藍
褲褂,只是從上
領口裏閃出了內
的繡花領子,才可以看得出一個姑娘本能的追求。她身材修長、健美,眉……
《飄逝的花頭巾》全文未完,請進入下一小節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