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平民北京探訪錄上一小節]出了門,蓋上了大罩,事兒還沒完。孝子摔了盆兒,‘響尺’就喊上了;‘四角跟夫,後尾答碴兒!’咱就得應:‘唉——’,‘響尺’接著喊:‘本家姑賞錢多少多少吊!’咱還得應:‘吊——’這一路,遇上設路祭的、設茶桌的,時不時就得來這麼一下子。就這麼一路擡出城去,等到完了活,揣好了二頭目發的塊兒八毛錢,累得
肚子都轉筋啦。可還得往家趕呀,老婆孩子還等米下鍋!”
“我這麼聽著,這一路賞錢的可不少啊,怎麼才分個塊兒八毛?”
“這您就不懂啦,那喊‘賞錢多少多少吊’,可不全是真賞。有的是真賞,有的是假賞,還有的是小賞大喊。咱北京人愛面子不是?要不怎麼說‘死要面子,死要面子’呢!就算遇上賞了大錢的人家兒,人家也是跟杠房和大頭目、二頭目算帳,再分到咱手裏,可不就塊兒八毛了?就這塊兒八毛的,要是天天能掙來,也知足啦!趕到後來,我看那些大戶人家也都敗得差不多了,死要面子的人是越來越少了,杠夫的活兒也越來越顯著肉少狼多了,咱又改行,蹬三輪去了。要不,怎麼摔斷了!”
……
就這麼著,我跟這位“瘸三兒”大爺算是認識了。一兩年間,時時到天壇的古柏林子裏會會他。以後因爲忙,有一段日子沒有再去。再去時,已不見了他的蹤影。另外幾位相熟的老頭兒們說,他一年前就過去了。
“坐火葬場的車走的,一按電鈕,進了煙囪胡同了。”老頭子們說起死,都有這麼子幽默勁兒。
一個“耍”字,大約可以看出平民北京的某類格特征。油嘴滑
毫無節製者被稱之爲“耍貧嘴”;動作賣弄以圖喝彩者被稱之爲“耍飄兒”;
履不整褴褛如絲者被稱之爲“耍套兒”;尋釁搗蛋不可理喻者被稱之爲“耍叉”——舊京民謠曰:“娶了媳婦不要
,要
就耍叉,耍叉就分家”,即指此種潑皮氣。我想,“耍”字的“神韻”或許和“耍狗熊的”、“耍中幡的”、“耍耗子的”、“耍猴兒力子的”等等江湖職業不無淵源。“要叉”一詞,便是明證:先是街頭賣藝的行當,後又成爲潑皮勁兒的轉喻。“耍骨頭”一詞的演化,亦與之相仿佛,不過是比耍叉更有過之而無不及的蔑稱便是了。人要是到了被稱之爲“耍骨頭”的地步,已經不光是尋釁搗蛋不可理喻之輩了,你還得具有自輕自賤,面不改
心不跳,死豬不怕開
燙的臉皮。這倒也名正言順。因爲“耍骨頭”的行當在江湖中也比之“耍叉”者更卑賤,被列之爲“窮家門”,無家的丐幫是也。曾見一回憶文章憶及幾位江湖藝人聊天,大歎人心不古,江湖亂道。幾位“耍狗熊的”、“耍猴兒力子”的哥們兒們憤憤然道:“連耍骨頭的都上了地啦!”“上地”者,撂地賣藝之謂也。在他們看來,“耍骨頭”者,除沿街乞討外,是登不得“大雅之堂”的。盡管他們的“大雅之堂”亦不過飛土揚塵的天橋一隅而已。五十步笑百步,也還是要笑的。從中也可以想見“耍骨頭”者地位之卑微了吧?
在我結識“孫骨頭”之前,已經對“耍骨頭”的行當略知一二了。老舍所作話劇《茶館》裏那位串場人物大傻楊,便是一位“耍骨頭”的:手執兩塊牛胯骨,上邊綴著13顆小鈴铛,俗稱“十三太保”。其中一塊牛胯骨爲“龍頭”,以紅絨球飾之,另一塊爲“龍尾”,以紅綠綢帶飾之。“耍骨頭”者走街串巷,尤以光顧商家店鋪爲好。“合扇”相擊,作“呱哒呱”之聲,鈴铛相諧,伴“嘩鈴鈴”之響。道一聲“哎,打骨板,聽我言,馬家老鋪在眼前”之類,便引出一段現編現唱的“數來寶”來。或表吉利恭喜意,取悅店家;或作調侃戲德科,招徕聽客。一段甫畢,平伸牛胯骨求賞。有賞者將一枚兩枚置之骨上,“耍骨頭”者絕對知趣而退,轉移他方。另一家店鋪門前再來一句“哎,打骨板,眼兒發花,原來是內聯升的少東家……”如法泡製,又是一段。一般說來,店家樂得圖個吉利,或者是爲了避免“耍骨頭”者厮守門前,攪了生意,總是要賞上幾文錢的。當然也有心情不佳,較上了勁兒,聲言“尊口免開,敝店一毛不拔”者,那可就熱鬧了。如果說,相安無事時,“耍骨頭”者多爲口角春風之輩的話,這時便將“耍骨頭”本相暴露無遺了。他將在這家店鋪門前一段一段數下去,詞鋒由吉利話轉向了譏諷,譬如“數來寶,說半年,這位東家不給錢。不給錢,省下啦,打副金棺材多露臉……”有時候,一位仁兄還不夠,三五同夥前來助威。店鋪門前塞滿了囚首喪面,科頭跣足之輩,骨板聲、譏诮聲、哄笑聲甚囂塵上。到了這個程度,就算有人“慘不忍睹”,想出來打圓場,也難以收拾了。“耍骨頭”者就是非要這個勁兒的——還非得聲言“一毛不拔”者將錢送上,作揖請駕不可。丐幫中唱“數來寶”爲生者,也有不擊牛胯骨的。有的人以兩塊竹板相擊,竹板稱爲“玉子”,求賞時則以竹板平伸接錢。還有以瓦片相擊者。我想,竹板、瓦片自然是不及“耍骨頭”更有特,大概因爲這原因,“耍骨頭”才成爲了這一行當的代名詞,也成了嬉鬧耍賴,撒潑打滾,不顧臉面,不顧後果的搗蛋行徑的代名詞。
然而,“孫骨頭”身上,卻找不出絲毫當年“耍骨頭”者的風采。他當然是個“耍骨頭”的出身,從與他一塊兒下棋的老哥兒幾個給他起的外號裏,便一目了然。不過,他真的似乎“溫文爾雅”,是“食足而知禮節”了?還是他自知出身卑微,不敢詐刺兒?總之,這是個好老頭兒。我把我知道的有關“耍骨頭”者的有限知識和盤托出,向他請教。他並不否認。不過,他說他要補充兩點。
“第一,”他說,“我們那兩塊牛胯骨可不是馬馬虎虎的家什。那是朱洪武朱元璋皇上傳下來的。皇上嘛,受命于天。可開始不行,開始他死了爹娘,沒地方找飯轍,當了叫花子。別瞅當了叫花子,命在那兒哪。所以他這叫花子當得讓人害怕——到了人家門口,叫聲:‘爹呀,娘呀,好心的老爺太太呀,賞口吃的吧!’您想啊,這位可是天子命,那不等于折人的壽嗎?他這一叫不要緊,叫誰誰得病,誰還敢應這叫花子呀!可憐這位真龍天子啊,沒招兒啦,哭吧,哭著哭著才想起找兩塊牛胯骨來。由這兒開始,也不張口叫人家好聽的了,打著牛胯骨就挨家挨戶串去了……您是寫文章的,別把我們這家什子給小看了。”
“一定,一定。”我連連點頭。盡管我對明史不甚了了,判斷老人家這一段認認真真的“史料”的真僞,還是有把握的。不過我想,從曆史角度來看,這一段傳說固……
《平民北京探訪錄》全文未完,請進入下一小節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