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錦瑟上一小節]天都能看見一個窈窕女人的身影閃閃爍爍。有時,她提著桶去河邊汲
,有時則是在一排頹圮的圍牆邊晾曬著
服。她的形象帶給馮子存的感覺既陌生又熟稔,一想到這個女人姣好的身影,馮子存便感到心頭流蕩失守,一下子就亂了方寸。
馮子存引頸遠望的神態盡管被掩飾得很好,但還是引起了教書先生的注意。
“先生莫非在等候什麼人吧?”
“沒有,沒有。”馮子存顯得心慌意亂。
“如果在下所料不錯,”教書先生冷眼瞥了馮子存一眼,語調中不無譏諷之意:“先生等待之中的那個人今天不會出現了。”
“你說什麼?”馮子存故作鎮定,問了一句。
“她已經死了。”
馮子存心頭悠然一震,臉灰白。看來,這個一身斯文的教書先生並不像自己設想的那樣愚不可及,他顯然有著驚人的洞察力,在不知不覺中早已看透了自己的心思。
教書先生告訴他,族長的女兒于昨夜突發重病,猝然長逝。葬禮將在三天後的黎明舉行。
太陽漸漸偏西了。馮子存站在河邊的一棵楝樹下,猜測著自己無法預料的命運。他一遍遍地替自己預設了各種離奇的結局,唯獨沒有想到過死亡,這倒並不是因爲他確信自己罪不至死,而是他根本不願意作這樣的假設。
不祥之兆是在傍晚前後出現的。一輛馬車從幽暗的巷口朝河邊緩緩駛來,兩匹灰白的馬噴著響鼻,咴咴直叫。一座黑漆漆的棺木在馬車上顛簸著,發出“橐橐”的聲響,很快,馮子存就聞到了新刷的油漆的氣味和空氣中彌漫著的花粉的香氣。
幾個鄉民將棺諄從馬車上擡下來,擱在河邊的一塊空地上。
馮子存周身一陣顫栗:難道這夥人真的要將我死嗎?
圍觀的人群越聚越多,他們目光冷漠,表情呆板。而站在井邊的兩個少婦卻好像正在談論著一件開心的事,她們扭扭捏捏,彼此忍俊不禁。
馮子存在一陣頭暈目眩之中被解除了束縛,隨後,他所面臨的是一系列複雜而又令人心驚肉跳的儀式:洗臉、剃頭、跪拜……最後,一個紋身的中年人端著一碗米酒走到了他的跟前,示意他喝下去。
“你們當真要把我弄死嗎?”馮子存心存一絲僥幸,低聲問了一句。在得到肯定的答複之後,他感到事情似乎有些不妙。
這是一種極爲蹩腳的惡作劇,一種殘酷的故作姿態,既然他們已經決定將一個人死,那麼,一杯米酒怎麼能使他鎮定下來呢?
馮子存沒有伸手去接過酒杯,而是揮手將它打翻,同時用一種古怪的聲音叫道:
“你這是幹什麼?我什麼時候說過想喝酒?”
中年人笑了笑,沒有答理他,而是轉過身,很有耐心地重新爲他斟了一杯。
這件事情太突然了,他還沒有來得及好好地想一想。從某種程度上說,馮子存似乎並不懼怕死亡,可是,在這樣一個春意盎然仲春,在這個萬物複蘇,莺飛草長的時節讓他引頸就戮,不免讓人不知所措。早在幾天之前,他獨坐窗前,夜讀《錦瑟》的時候,就好像預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這首侍他已經讀過無數遍了,可每次讀來,都忍不住潸然淚下。在他看來,李商隱的這首詩中包含了一個可怕的寓言,在它的深,存在著一個令人無法進入的虛空……
馮子存從中年人手裏接過酒杯的同時,眼前又一次呈現出那個女人窈窕的身影。她提著桶從河堤下慢慢走上來,
珠潑濺,在陽光下紛亂地跳躍著,合歡花樹在風中顫栗,花絮無聲無息地掉落下來。
馮子存昏昏沈沈地被人帶到了河灘邊。一雙陌生的手捋開了他的領,在他的脖子上抹了一把涼
。他看見一枚鲦魚形的匕首在眼前閃動了一下,隨後一種沁涼的感覺迅疾無比地切入他的喉管,湧向他的心髒,很快,他就聽到了流
般的聲音。
當送葬的隊列在村頭的樹林裏閃現出來的時候,彤雲密布的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雨。狂風和雨頃刻之間就將天地攪得一片淒迷。樹枝劇烈地搖晃著,被南風吹向一邊,躶露出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馮子存坐在茅屋窗前,從屋外飄進來的雨點將桌上的書本打得濡。透過屋檐下細密的雨簾,馮子存的目光一直滯留在遠
。送葬的人群頂著高高揚起的白幡在重重煙樹的背景中緩緩前移,遠遠看去,它就像一排鮮花的行列行進在深黛
的春麥之中。那尊暗紅
的靈柩被
珠澆礙锃亮,猶如一只舢板在河面上滑行,馮子存仿佛聞到了那些紙花呆滯、虛假的氣息,它死寂、灰暗、毫無生氣。在他視線的盡頭,那條寬闊的河道蜿蜒東流,新生的蘆葦在
中蕩漾著,河岸上的一帶金銀花樹似乎在雨
的洗滌下悄然褪
。
馮子存在河邊第一次看到這個女人的那天中午,她臉上那種浮糜而俗豔的笑容就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它仿佛一絡成熟的果子懸挂在樹籬的深,牢牢地牽引著他的視線。他覺得這個女人好像在哪兒見過,一時又想不起來。正午時分慵懶的陽光似乎加深了他的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時間遵循著一道鮮爲人知的軌道悄然流轉,它錯雜,淩亂,周而複始。
馮子存早就習慣了那種無拘無束的隱居生活,習慣了日複一日的憑窗夜讀和無所事事的苦思冥想。他幾乎花費了整整一生的光才找到了這條通往安甯的隱逸之路。可是,在一個平常的午後,這個女人不期而遇的目光在刹那之間就粉碎了他的夢想,使他不知所措,怅然若失。冥冥中的時間仿佛玩弄了一個
謀,對他自以爲是的生活進行了一次小小的破壞和嘲諷。
淡藍的月光悄悄地爬上墓地。在岑靜而靜穆的眺望之中,單調的滴漏之聲兀自陪伴著他。墓地近在咫尺,和他的茅屋之間只隔著一座稠密的竹林。斑鸠咕咕的叫聲在屋外的樹林裏連成了一片,馮子存輾轉反側,孤寢難眠。在這個初春的晚上,馮子存沒有能夠重溫往日的那種充滿矜持、孤獨的安甯,相反,他似乎感覺到,有一種以前他從未
驗過的簇新的東西在他心裏暗暗滋長。後半夜的時候,馮子存聽到有人隔著河道在呼喊他的名字。他感到自己突然之間變成了兩個人,一個人在深夜的茅屋裏守枕待曉,另一個人卻在午後明媚的陽光下駐足村頭,浮想聯翩……循著聲音的方向,馮子存悄悄來到屋外,穿過一片
漉漉的竹林,不知不覺地朝墓地走去。
第二天一早,當馮子存被幾個鄉民捆綁著,像一頭牲口一樣被牽到村頭的時候,私塾書堂的教書先生上完茅房後剛剛從籬笆後面走出來,他看見馮子的腳趾血流不止,馮子存對他淒然一笑:“讓棺材釘給劃破啦。”
馮子存被死的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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