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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青苗求師

第2小節
浩然作品

  [續夏青苗求師上一小節]去沒在家呀。”

  說心裏話,青苗是喜歡農村的。一來,他的爸爸、mama都是農民出身,這是老根子;二來,他自己也是在農村裏生的,童年的生活裏,農村留給他深刻而又美好的印象。他原打算中學畢業後考農學院,以後到農村當個農學家。可是,眼下就要他放棄到農學院的打算,去農村當個普通農民,心眼裏總覺得不上算。

  從這一天起,夏青苗變得有些消沈,再也看不見他跟同學談話了。他苦惱著。

  爸爸從省裏開會回來,給他打來電話。他邁進辦公室的門,爸爸劈頭就問:

  “青苗,學校動員參加農業生産,你決定了嗎?”

  “沒有。”

  “爲什麼呢?”

  爸爸見青苗低著頭沒開口,就談了幾句旁的事情,又問:“青苗,你把你的柳mama忘了吧?”

  “沒有啊,我怎麼能忘了她老人家呢?”青苗回答著,心裏很委屈:爸爸爲什麼問這個,爲什麼說自己忘了柳mama呢?

  冀東抗日最艱苦的那年,青苗mama懷著青苗跟著大部隊轉移,在一天黑夜的途中,她摔倒在青苗地裏,生了青苗。當時,前面是茫茫黑暗,兩邊是熊熊烈火,後邊是槍炮轟擊,mama是沒有辦法帶走孩子的,即便帶走,又怎能把他養活呢?在這萬分緊急的關頭,一個帶路的老mama,接過孩子說:“同志,你把他交給我吧,就是從此你不再回來,我也一定要把他養活;就是天大的難chu,我也不會把他丟掉。”從此,兩間傍河的小草房成了青苗的家。柳mama整夜不休息爲青苗紡棉、織布,縫做yi衫;不管風風雨雨,把他揣在懷裏,滿街滿巷尋找naishui吃……。一九四八年guodang反動派進攻解放區,還鄉隊要抓住這個縣委書記的兒子去獻功,柳mama用生命保護了他。那天,guodang匪軍包圍了村子,柳mama把青苗藏在地井裏。敵人捉住柳mama朝她要孩子,用皮鞭沾涼shui抽她,她不說一句話;整笸籮的銀元擡到她面前,她不看一眼。最後,敵人燒了她的草房,把她投到火海裏,在烈火中她還喊著青苗……這件事情,深深地銘刻在青苗的心靈上,他怎麼會忘呢?據他記憶,爸爸是不輕易提起這件事的。進城的第二年,他曾經提過一次,那次是因爲青苗同幾個調皮的孩子交上了朋友,不肯上學。爸爸問他:“你這樣不成材,對得起你死去的柳mama嗎?”青苗哭了,立刻就背起書包去上學;這一年他的思想、功課都很好,而且加入了青年團。現在爸爸又提起這件事兒,青苗猜到幾分原因,心裏不由得跳起來。

  停了會兒,爸爸很嚴肅地說:“你准備升學,我並不反對。但是,要念農學院,首先應該具有革命的思想;革命思想光在教室裏是學不到的,應當跟勞動人民結合,參加農業生産實踐、向社員學習最活的知識。只有這樣,你才能成爲一個有益于人民的人。你不應當看不起農民,你是農民用生命保護下來的;社會主義革命必須有先進的農業,這是根本。現在農村需要你去建設,你爲什麼不去?”

  這一次青苗沒有哭,但是他一夜沒有睡好覺。第二天,他報名了。現在,青苗又碰了大釘子,他覺得自己很委屈:人家在學校是三好學生嘛,人家懷著滿腔子熱情來參加勞動鍛煉嘛,杜大叔竟這樣不ti諒人。既然爸爸、老師、組織上都號召大家來當第一代有文化的農民,又說農村非常需要,那麼,爲什麼他對我這樣的冷淡呢?

  這時候,正是盛夏的中午,天熱的象個大蒸籠。窗外那棵桑樹的葉子,紋絲兒不動。知了死命地噪叫,吵的人心裏越發火燒火燎的。

  社主任跟著杜大叔走了,串門兒的人也走了,屋裏顯得十分空蕩。夏青苗垂著頭,左思右想,心裏煩躁不安。忽然間,不知從哪兒飄來一gu菜飯的香味兒,他一擡頭,見一個姑娘立在他的面前。

  姑娘手裏提著一個花飯盒子,兩只眼睛熱情地望著他,隨即把飯菜擺在炕上,說:“吃吧。”

  青苗這時才認出,她是剛才叫杜大叔吃飯的那個姑娘。忙站起來推卻著說:“我不餓呢。社主任說,我跟社裏會計們一塊兒起夥。”

  姑娘撇了撇嘴:“跟他們起夥幹什麼?快吃吧。—把外邊那件yituo了,看那汗。”

  青苗用手一摸,真是,不知啥時候兩件yi服都給汗shuishi,傻笑一下就忙著tuo掉了。

  姑娘說:“頭好幾天就聽說你要到我們這兒來,大夥都高興的不得了。往後咱們就在一塊兒過生活了,總認生作客不行,你缺什麼短什麼就找我。我叫杜娟,杜大叔是我爸,我在團支部負一個小責任。剛才社主任把你的團員介紹信交給我了,咱們就在一個團小組。醜話說在頭裏,我們都是一群沒文化的人,你得多幫助呀。”

  姑娘的熱情使得青苗渾身上下又來了勁,心裏一痛快,肚子也有了幾分餓,端起飯碗就吃。小米豆幹飯,熬扁豆角,噴香香的。

  杜娟看著青苗吃起來,就倚坐在炕邊上,對他說:“我先給你送飯吃,過了幾天,你就到我們家裏去吃。我們家裏沒旁人,就是我爸我ma和我三口人。”

  青苗使勁把嘴裏的幹飯咽了下去,心裏那gu子不痛快勁兒又頂上來了,愁眉苦臉地說:“你爸爸連我這個徒弟都不收,到你家跟他一個桌上吃飯,他不把我趕出來才怪呐。”

  杜娟噗嗤地笑了,說:“看你說的那個怕人,你也打聽打聽,我爸爸往外趕過誰?剛才那碼事兒,你不要放在心裏,他就是這麼個脾氣。可是,他有他的心事,有他的打算。現在他正考你哪,考考你當個社員到底夠格不夠格。”

  青苗聽了,把碗筷子往炕上一撂,霍地跳下地來,說:“真的嗎?那爲啥不早告訴我,讓我發了半天愁。走,咱們考去!”

  杜忙攔住他,認真地對他說:“這個考試呀,跟你們學校的考試完全不是一碼事兒。我們這所農業大學有一些特別的考試方法。你先別忙,吃飽飯跟我參加團支部會去,dang支書社主任也參加,讓我們大夥兒把社裏的情況仔細地給你介紹;你呢,有什麼要求,有什麼意見也提提,我們幫你解決。”青苗點點頭,又端起飯碗,高高興興吃了飯。杜娟收拾了家什,兩個人一起往外走。

  他們出了飼養場,穿過一片白薯地,正要往村裏拐,忽見杜大叔趕著一群雪白的綿羊在遠遠的河邊上遊逛。杜大叔瞧見他們倆,一扭頭,使勁甩了兩鞭子,羊群鑽進白楊樹林子裏去了。

  杜大叔趕著羊群在白楊樹林子裏走,他的心裏郁郁悶悶,自己也說不上怎麼回事兒。

  夕陽斜照在樹頂上,又密又大的葉子上,象鍍了層銀子閃閃發光,在微風中嘩啦啦地喧鬧著。肥大的羊兒啃著地上綠茵茵的毛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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