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在小河那邊上一小節]能複查一下我的問題。”嚴嚴說。
政工人員答複:“首先,你不是她的兒子。其次,她不僅是假員,還是中統特務,證據確鑿。她在念書時候受過報務班訓練,那是特務組織。”
從什麼時候起,白變成了黑,光榮變成了恥辱?嚴嚴曾聽說過這段往事。那是在抗日戰爭時期地下
指示她利用學生的軍訓班去學習電臺報務的。但是,已經嘗到人生苦味的嚴嚴,明白要申辯也不會産生什麼作用的。就這樣,他默默地走了。從此在世上能稱得上
人的只剩下
,而她在何方?嚴嚴已經不想也無法去找了。
嚴嚴登上輪船,呆滯的目光眺望著霧氣迷蒙的南方大城。他明白,從此要和故鄉永別了,這地方曾留下了他快樂的童年,但他今生今世再也不會回來了。
回到海南島,他完全成了另一個人。笑容在他臉上消失了。他抽上了煙,指頭灼得焦黃,還學著喝酒。二十一歲的青年變得暮氣沈沈。他恨透了父,也恨不公平的命運。他唾棄了父
的姓,改名嚴涼,取其人間冷暖,世態炎涼之意。
歲月緩緩流失,兵團的“革命化”是聞名的,生活極爲枯躁單調,今天完全是昨天的重複。然而五指山再高也不是與世隔絕的。許多同學探回來,都談到大陸上的動蕩的政治局勢。嚴涼聽了,再聯想到自己的身世浮沈,覺得自己是被欺騙、被玩弄了。當年他狂熱擁護的血統論成了自己脖子上沈重的鎖鏈。多麼肮髒的政治,多麼醜惡的現實!難道理想信仰只是一個夢?
嚴涼很願意離開喧囂的塵世。離連隊三公裏外有一塊橡膠、臺灣相思(移植作防風林)苗圃地,有必要派人去管理。于是,嚴涼就在離那條小河不遠的地方搭起一間茅屋住下了。除了每月一、二次領工資、口糧和肥料、工具外,他與外部世界的聯系只是一部半導收音機。時光象小河的
一樣流逝,收音機裏傳出時代紛亂的腳步聲,卻驚擾不了嚴涼心頭的冷漠。
終于,電波傳來“四人幫”覆滅的消息。嚴涼開始把這看成是習以爲常的政治風雲變幻,但收音機不斷傳出令人耳目一新的電訊。他總算相信祖正在走向光明,幾年來纏繞著他的惡夢慢慢消逝了。
兵團已經改建製爲農場。他們的這個農場照例歡呼一陣又歸于沈寂。嚴涼很快就認定,魔鬼的灰飛煙滅只對大多數人是福音。被玷汙了的他將永遠留在影之中。果然,農場裏的知青都陸續招工回城,只留下孤零零的嚴涼。
嚴涼明白,他那漫長的余生將在這苗圃地旁渡過了。他的飄萍身世有如這無名的小河,它日夜聲淙淙,細語喃喃,卻沒有人聽懂它在訴說什麼衷曲;它九曲回腸,日夜奔波,卻沒有人知道它流向何方。
真的,小河,你流向何方?
在農場這些年,嚴涼已忘了中秋月餅是什麼滋味了。他開了個罐頭,胡亂應付了一頓中秋晚餐,就吸著煙靠在上,欣賞著收音機播送的熟悉而又陌生的廣東音樂《彩雲追月》、《月圓曲》,腦子飄浮在一片空虛之中。
最後一曲《良宵》播完,嚴涼想起該下河洗澡了。他剩一條褲衩,拿著毛巾走出茅屋,仰面賞月,月亮卻躲在一片落雲裏。故鄉的明月是多麼明媚,中秋之夜是澄澈纖埃的。而在海南,再寥廓的秋天也有雲朵。是因爲熱帶樹木蔥茏還是海洋
氣候?嚴涼忘了關于雲的形成課本上是怎麼說的了。他有許多事情都忘記了,有些事情想忘也忘不了。
嚴涼倚著槟榔樹,固執地仰頭等著。中秋圓月總算從雲層裏鑽出來了,皎潔的銀輝灑滿連綿山巒,夜象夢一般恬靜。仿佛靈魂裏有個惡魔似的,嚴涼忽然想到明月也有它永遠黑暗的一面,就象最公正的社會裏也有不公正的事一樣。他的心情蓦然惡劣起來了。
這時,在一片蟲鳴之中傳來一縷若有若無的柔漫歌聲。嚴涼回身進屋看看收音機已關,就責備自己想得太多,腦袋耳朵都有毛病了。他向河邊走走,歌聲卻越來越清晰。嚴涼遲疑地止步細聽,是悠揚悅耳的女聲在唱一支他也曾會唱的歌——
“皎潔的月亮高挂在天上,
把大地照耀得明亮,
四周一片銀光,使我懷念故鄉。
……”
嚴涼放輕腳步走到很陡的河岸上。立即驚訝得呼吸都停止了。在小河那邊,有個姑娘在銀波粼粼的河裏洗服。她是什麼人?爲什麼跑到這荒僻的地方?
月光把嚴涼的身影投到河面上,那姑娘霍地直起身子,直視著對岸的嚴涼,月下可以看見她一閃一閃的眸子,她的
服隨著河
漂走了。嚴涼想起自己赤身露
,急急抽身走了。很快聽到小河嘩啦嘩啦的
響,准是嚇呆了的姑娘沒命地逃跑了。
可是,小河那邊又響起姑娘的歌聲,顯然她剛才不過是去追那漂走了的服。倒是嚴涼驚魂未定。他知道小河那邊再走十多分鍾有一塊別的農場的苗圃地,那兒也有間茅屋,沒有固定管苗圃的人,來人從不在茅屋裏睡,就是白天也不過一個月來幾趟。寂寞的小河邊只偶而有扛著火槍,牽著獵狗的黎胞經過。這姑娘是哪兒來的呢?
……中秋之夜,嚴涼在林濤蟲鳴聲中入睡了,耳裏卻回響著那溫馨的歌聲。
天發藍,當第一抹朝霞泛起,嚴涼就踏著晨露下河洗臉。歌聲又飄蕩起來了,這回唱的是《太陽出山》,隨著歡快的歌聲,野芭蕉叢中閃出了昨晚那姑娘的身影。她揮著一條毛巾,沿著被蕨類植物覆蓋的小徑走下河來。
姑娘一眼看見嚴涼,止住歌聲,落落大方地打招呼:“你好”!
“……你好。”嚴涼迷惘地望著姑娘,吐出這生疏的、城市人才用的字眼。
姑娘很纖瘦,曬得黝黑,穿著打補丁的舊服,光著赤褐
的腳丫。她長得很平常。也許是嚴涼對姑娘們的長相不會鑒賞,任何人在他冷漠的眼裏都是一樣的。
姑娘爽快地笑道:“我們是鄰居了,共飲一河,嘻嘻,那茅屋就你一個人嗎?你叫什麼名字?在這兒多久了?”
“我叫嚴涼,一個人在這兒四年了。”嚴涼聽出對方的口音,問,“你是海州人?”
“是呀,你怎麼知道的?你是什麼地方人?”
“也和你一樣。”
“唷,你的普通話說得真好。你是什麼學校的?哪一屆?”
“我是……八一中學六八屆的。”一陣屈辱感又咬噬著嚴涼的心。母校是間軍幹子弟學校。
姑娘打量著嚴涼,沈吟一陣才說:“高中嗎?”
“初中。”
“唷,跟我一樣!晦,真看不出來,我以爲你有三十歲了。你幹嗎不理理發,刮刮胡子?你這模樣,回家時爹也不敢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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