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臺灣姑娘上一小節]臺上。服不擺在眼面前,是想不起換洗的。又怎麼知道涼
擦過“塌塌米”之後,那一種清涼的氣味,能叫我心醉。這些瑣碎事情,我是從來不跟人家說的。
到了年關,正月初一的早上。她從家裏趕來,穿了一條新做的墨綠裙子,上身是青緞外套。從青緞的年代上,可以看出本是母的
服。她靜靜一笑,鞠了個躬,咬字分明地用
語說道:
“恭喜新年。”
立刻鑽到廚房裏去了。我趕緊叫道:
“不吃飯。早就說過的,初一到初三,絕對不在家裏吃飯。
今天我要出去玩一天。對了,進城玩玩去。對了,你也去吧。
對了,去吧,一起去吧。”
在姑娘們面前,我永遠只會慌裏慌張地,裝做偶然想起,才能提出要求。可是她好像沒有聽明白,一點反應也沒有。管自格拉格拉走來走去,收拾屋子。我只好拿起報紙,悶悶看著。好一忽兒,聽不見格拉格拉的聲音了,擡頭一看,見她筆直站在門口,靜靜地望著田野。我忽然想道:難道是等我出去嗎?趕快走到她身邊,說:
“多好的天氣啊。”
她就靜靜地跟著我走了。
一路上,我們遇見一些同事,還有鄰近學校的教職員們。
不論是誰,她都點一個頭,用語或臺灣話,咬字分明地說道:
“新年好。”
我奇怪她怎麼認識這麼多人,不想她回道:
“認不認得,過年總要問好的。這是禮節。”
慚愧,我竟不懂得這麼好的禮節。可是我覺得那些認得或不認得的人們,都用一種尖利的眼光看著我們。弄得我很不自在。慚愧,她好像不在意,照樣靜靜地,咬字分明地說道:
“新年好。”
進了城,我慌忙帶她走進一家清淨的咖啡店。對面坐下之後,我發覺她的眼神裏,透著猜疑,憂慮。可是她一字不提,全部埋在心裏。可是又全部,叫黑白分明的眼睛泄露出來了。
我猜度著說道:
“別管人家,我們玩我們的。”
“什麼?”她好像不懂,但又立刻明白了似的。說:“沒管人家呀,管那些做什麼呢?”
“看你好像有些不安心。”
“過年總要算算賬的。昨天晚上我爸爸對著賬簿,坐到下半夜,抽完一盒煙,說,我們家很窮啊。你大哥二哥都爲著真理,給抓走了。我這個老牛,還可以拉幾年車子。可是以後怎麼辦呢?你們也要有一個爲著家,爲著生活……”她停頓了一下,簡簡單單地說:“爸爸要我什麼也別管,一心學醫去。”
“學醫也很好啊。”
“啊。”她閉上了眼睛。當睜開來時,神很安靜。說:
“老師,你留心沒有?聽說有時候校長偷聽你講課。”
我心裏一跳,怎麼她也知道了呢?我秉謹慎,但又絕不說謊。到了真話不能明說的時候,就不作聲。在課堂上講近代史新文學史,都是只講到“五四”,就聲明講不下去了。
可是作家總是要講的,我介紹了魯迅郭沫若茅盾……幾次發覺,校長悄悄閃在窗外,壁虎那樣貼著牆壁站著,聽我講課。
生活經驗告訴我,早晚要卷鋪蓋走路了。
“你怎麼知道的?你聽見什麼風聲了?”
她搖搖頭,卻說:
“也有的老師,課堂上不講什麼。課外找一些好學生,搞讀書小組,讀課外書。”
說這幾句話時,她的眼睛盯著桌面,聲音輕悄悄的,樣子多像個文靜的女學生。可是說的話又很沈重。我竟不明白這是她自己的話,或是別人讓她告訴我的。因爲這一番談話,我覺得我們互相間又多有了一些了解。我覺得她的內心比她的年歲要年長得多。但這一天玩得總不爽快,仿佛將有什麼不幸的事情來到了。
正月初五,學校裏擺酒席聚餐。那校長原是個小官僚,酒量可以跟酒缸比較的角。從黃昏一直喝到十點鍾,越喝說話越多。教員們輪流站起來向校長敬酒。最後有個教員竟把校長扶上凳子,有人叫好,有人跑過去幫忙,竟從凳子上又扶到桌子上面。叫我們大家圍著桌子,舉著杯子,爲校長幹杯。我實在忍受不下去了,但我也沒有說什麼。只是放下杯子,從人堆裏擠出來,走出屋子。我聽見亂哄哄的聲音中,校長冷冷地說道:
“共産。”
我考慮了一夜,覺得俗話說得好:三十六著,走爲上著。
清早起來就收拾行李,“娃莫栽”好像不覺得意外,什麼話也不說,只管幫我捆捆綁綁的。當我雇好腳夫,回頭卻看不見她了。叫了兩聲,也沒人答應。我心慌了,走到廚房窗口,只見她筆直站在窗裏,臉石灰一樣又幹又白,臉上挂著兩行眼淚。她一動也不動,只是手指頭哆嗦著。手裏抓著一張我的名片,那原是貼在房門上的,不知什麼時候她拿下來了。看見這種情景,我腦子裏轟的一聲,全盤亂了。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反倒拔腳跑出院子。冬天的早晨,鐵青的天
,荒涼的田野,哭泣的風,一挑行李,我踉踉跄跄上了路,走出裏把地,終究忍不住了,猛的回頭,從倒塌的圍牆缺口,看見了破敗的廚房小窗。窗裏黑糊糊的,可是我好像清清楚楚,看見“娃莫栽”當窗站著。手裏拿著我的名片,臉上挂著眼淚。我很難過,仿佛是一個丟下
人,管自落荒而走的家夥。
進了城,我找一個朋友借路費。那朋友在職業學校教書。
職業學校正缺一個教員,就把我留下了。要我教文之外,兼教兩班地理。地理上頭,我完全外行。可是朋友說,走上講堂,拿起粉筆,隨手畫出一個省的輪廓。再添上主要河流,幾條山脈,有這一手,就是地理教員。一個學期不過教三四個省,離開學還有半個月,還怕練不會這一手嗎?我想想無路可走,只好去練畫地圖。我生怕日後鬧笑話,就命令自己什麼也不想,一天到晚畫呀畫的。
開學的那一天,我參加了開學禮回來。正打算坐下來准備三天之後的第一課。猛的聽見格拉格拉的聲音,直走到門口,甩去木拖板。聽得這樣真切,我的手都哆嗦了。我覺得有人站在房門外面,我背上發毛。猛的回頭一看,啊,當真是“娃莫栽”。她靜靜笑著,見我回頭,就雙手放在膝蓋前面,深深行了一個日本式的鞠躬。咬字分明地用語說道:
“老師好。”
來得這樣突然,我慌裏慌張地招呼她坐,喝。可是她不好意思地,把拿在手裏的一個小包,隨便往屋裏一撂,就去看滿牆的地圖。一下子她又鑽到廚房裏去了,我聽見打開
龍頭又關上,揭開鍋蓋又合上。她從廚房裏出來時,皺著眉頭,顯出很不滿意的樣子。我趕緊說:
“不用忙,別著急。你看,叫我弄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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