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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藤小院

第2小節
林斤瀾作品

  [續紫藤小院上一小節]  “給我在家老實耽著,不許翻牆,趴人家的陽臺。羅密歐朱麗葉,陽臺那場戲千古叫絕,多風流,多熱血,多狂,呸,找死,羅密歐不趴陽臺,能死那麼些人嗎?人家洋羅密歐,咱管不著,你,老實當你紫藤小院的羅密歐,我不是沒挂過你,打過你,圈過你……”

  羅密歐吃飽了,老老實實蹲在羅步柯身邊,使前爪擦擦嘴臉,它愛整潔。支支耳朵,表示好生聽著,可是那綠眼睛會忽然一轉,盯著窗外,院子裏哪怕是落葉,是飛過一個蝴蝶,它都是注意到的,根本沒有在聽屋裏的唠叨。忽然,這花貓站起來,四tui撐開,尾巴平展,仿佛是爲了莊重,也爲了運氣,叫出一聲聲響亮的,不可忽視的“咪噢”。

  羅步柯也只能立刻站起來,穿過玻璃,穿過藤藤,再穿過牆頭,看看斜對面大煙囪的一個頂,半邊紅磚,幾檔鐵棍,夠了,准是冒黑煙了。趕緊三口兩口咽下點心,喝幹這杯茶,扣扣子,戴帽子,往外走。黑煙裏有黑沫子,落在院牆上,一星期不打掃,能和煤鋪差不多。也撒在紫藤上邊,連打掃也無法打掃。這當然是膩味的事,可是羅步柯倒不大計較。只是那塔不象塔,柱不是柱,碑不是碑,光禿禿直挺挺戳在半天空,特別是那一檔一檔的鐵棍兒……羅步柯瞧著總是心裏發緊,仿佛監獄的燎望哨,斷頭臺的梯子……這都是說不清的事情,只是老有不祥的感覺就是了。他上下班都得打“煙囪那兒”經過,有時候車來人往,只好擦著鐵棍棍過來。越是覺著不祥,還越發禁不住仰臉一張,一張還准一個眼暈,心頭通通地撲騰。

  出胡同右拐一站多地,就是那又大又雜的單位了。羅步柯上下班,都是安步當車。傍晚回家,一路上東張西望,魚攤上有沒有小魚爛蝦,肉案子角落裏堆沒堆著肉皮、碎骨。趕上發薪或節假日,那得張望香臘熟肉鋪了。

  羅步柯手裏托著個紙包,打開院門,剛往門裏一伸腳,禿噜一聲,有時候從南屋,有時候從紫藤上邊,有時候不知道從哪裏,竄出來羅密歐,沒等肉眼看清楚,又一聲禿噜,那是來自北屋房門下邊的小洞。等到打開北屋門,羅密歐已經四腳撐開站在當地,仰臉迎著羅步柯:

  “咪噢,咪噢……”

  二羅一個在地上、一個在桌板上吃了都是一飯一菜的晚餐。羅步柯往靠背椅上一仰,隨手拿起晚報或是《閱微草堂》,羅密歐就跳上他的膝頭,把身ti一盤,剛好占滿大tui。羅步柯左手拿著晚報,右手伸過去摸摸,拍拍,“隔肢隔肢”。羅密歐拿腳爪迎著擋著,仿佛半推半就。還咧開雪白的尖利的牙齒,半咬不咬那焦黃的手指頭。羅步柯看一段《閱微草堂》,會說:

  “瞧瞧人家那馬,shui裏火裏,舍命救主。”

  看著看著晚報,說:

  “瞧瞧人家那狗,咬住褲tui不叫進屋,嘩啦一下地震了,房塌了。養兵千日,用在一時。你要是個好樣的,也給你登報上書……”

  不多會兒,大tui上邊就呼噜呼噜起來,這小小的身ti,連肚子帶song脯,一起一伏,鼓吹出來的呼噜,在夜間的紫藤小院,那是聽得清清楚楚的。羅步柯歎道:

  “瞧,累成這樣,都幹嗎啦?寫上三千字了嗎,校對四十頁清樣了嗎,還是查了五十本書了嗎?你啊,准是又犯賤啦,翻牆頭、扒陽臺啦……”

  羅步柯放下書報,也打打呵欠,伸伸懶腰,可是不讓大tui動彈,有點發麻也堅持著。那呼噜呼噜散發著溫暖,能叫主人家的血液暖暖和和地周身循環。他悠悠地覺著腦子比白天在嘈雜的單位裏活泛,想起來哪條注釋還不牢靠,哪兩個字是哪個版本裏沒有的……這時他兩眼眯虛,顴骨上chao紅,嘴角挂上了微笑。

  忽然,tui上輕輕一震,羅密歐已經跳到地上,伸腰,拱背,抖毛,四tui撐開站定了,叫道:

  “咪噢,咪噢……”

  這時,看看表,准是十點整,上下差不了分把鍾。“咪噢咪噢”叫個不住,羅步柯連忙扔過去一塊肉骨頭,自己也拿塊點心,咬一口,撂在桌板上,回身鋪chuangtuoyi裳,准備鑽被窩。那羅密歐才走到門邊,拿前爪掀開小洞布簾,一側身一個滾兒似的鑽了出去。這個靈巧動作,羅步柯天天看見,也要用晚報上的語言歎道:

  “高難度,側身轉ti三百六十……”

  笑眯眯地位了燈。紫藤小院走進素雅的,日長月久的,可也是盤根錯節的夢裏。

  天有不測風雲,紫藤小院,這,竟也有暴風驟雨的時候。一天清晨六點鍾,天se微明,忽然,一聲慘叫:“咪噢——”

  羅步柯從廚房南小屋裏鑽出來。他從南小屋裏鑽出來,光胳臂光tui,他是從被窩裏蹦出來的,他光著胳臂tui蹦了出來!只見北屋的門拉開一條縫,一個什麼破爛東西給使勁扔了出來,落在紫藤下邊,又一聲慘叫!“咪噢——”

  羅步柯怎麼在南屋,北屋裏又是誰們,這個情況發生已經大半年了。可是羅步柯好像還暈頭暈腦,當做惡夢在做。咬咬手指頭是知道疼的,可是信又信不過來。

  單位裏一年以前就讓一首世代相傳的打油詩打住了:“春天不是編書天,夏日炎炎正好閑,秋天揪人冬天鬥,燒掉書箱好過年。”說起燒書,這個又大又雜的單位,可巧是個編書院。把書和書稿搬出來堆在院子裏,雖不能比做皇陵,也和太子墳差不多。點火的時候,不清楚從哪朝哪代的祭奠裏,或是直追到兩千多年前秦始皇焚書坑儒裏得到啓發,把揪出來的黑幫挂上黑牌,雙膝落地,團團圍住書堆。堆大人少圍不成圓圈,就叫些次等角se,例如“殘渣余孽”以及“小爬蟲”之流,濫竽充數。羅步柯就是這樣領受了煙熏火燎,立刻弄得不成人樣子。從此等于定了案,每日低頭進哈腰出,打掃樓道,洗刷廁所。

  隨著,胡同裏也定下日子燒書,個個院子都要點火,沒有書的拿月份牌年畫湊熱鬧。好比老年間過七月十五,閻羅王放假,鬼門關打開,家家戶戶燒紙錢。五千年的古guo,就怕不研究,研究起來都是有淵源的。

  那天,來了位不年輕的女人,帶著幾位半大小子。這女人一臉的煙容,竟把一頂軍帽扣在後腦勺,一身軍服還紮上腰皮帶,挽上袖口,露出半截瘦筋筋的胳臂。原本是草綠的的軍帽軍服,已經褪成枯黃顔se,隔五步路就聞得見煙味兒。當然,各人的胳臂上,都有一個嶄新的耀眼的紅箍箍。羅步柯早在紫藤架下,堆起《閱微草堂》一類的破書。人家可是直往北屋裏闖,眨眼間,把陳年鋪蓋,缺扣少把的箱子,喂貓的飯盆飯碗,一起扔到院子裏,宣布:

  “兵團進駐這裏啦。”

  一個“兵團”再來個“進駐”,羅步柯無話可說,縮進南小屋和羅密歐作伴。連北屋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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