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辘轳井

第2小節
林斤瀾作品

  [續辘轳井上一小節]園不但賽力氣,還要賽歌。不覺抓起辘轳把,上轱轳擡,下轱辘蹲,不覺露出一口好白牙,嗓子癢癢地唱了出來。這歌叫做罐歌,又叫數花罐:

  誰打一,我打一,烏溜溜一根辮子一丈一。

  誰打二,我打二,二姑娘畫眉兩道柳葉兒。

  三月裏,三月三,小蔥蔥開花尖子上尖。

  上架子,四月四,黃瓜開花好看一身的刺。

  初五十五二十五,光棍摘棍豆叫不得苦。

  馬蓮草,葉兒長,穆桂英只認公公楊六郎。

  井臺高,井臺低,井臺底下找不見我的妻。

  白狗汪汪叫起來,老婆子慌張張打手勢壓嗓子,叫道:

  “別唱別唱,怎麼唱起這個來啦,有什麼好唱的呀。”

  尤師傅住口,回頭一看,圍牆缺口那裏站著一個青年幹部。雖說年輕,卻是老成。雖說穿著製服,卻紅黑壯實還是農民模樣。這一位是柏樹墳村叫得響的人物。農業初級合作社的社長。他慢慢走到涼棚下邊,老婆子趕快端過來高板凳。社長不坐,把園子打量一遍,順便和尤師傅點點頭,扯起閑談:

  “二畝地一頭牛,老婆孩子熱炕頭,說這是小農思想。可一畝園子十畝地呀,再一口井呢,中農人家啦。老兩口輕時不到村裏來,沒見參加過會,如今初級社要轉高級社了,吸收中農戶了,象你們沒有正經勞動力的,我們也發揮優越xing,一塊堆走社會主義共同富裕光明大道。別是個尾巴了還長瘡,人說辘轳井那兒又農又商,究竟倒是膿包呢還是傷口呢?可別無時無刻産生資本主義啦……”

  尤師傅聽到這裏,猛然覺著剛才唱的罐歌,難怪讓老太太起急,一點兒社會主義氣息也沒有呀,和年紀、年頭哪樣都不稱,暗自慚愧。趁著社長慢條斯理地和老兩口做工作,蹑著腳兒走了。

  秋風秋雨,一個yin雨天,尤師傅淋著往園子裏來,不明白怎麼園子能治他的病似的,強似白嘴吃豆腐。

  一園子的綠葉長老了,黃花開敗了,紅果熟透了,都滴答著shui珠,靜悄悄地舒展到盡頭。白狗蹲在棚子裏邊打盹兒,老頭子坐在小板凳上迷糊著眼,氣球那樣飄飄著。尤師傅也抄過來一張小板凳。啊,在田園裏不能坐高椅子,要坐就坐小板凳。是不是離泥土越近越合適呢?老頭子從窗臺上拿來一張紙,往泥地上一鋪,啊,棋盤。再拿來個小布袋,不消說是棋子啦。

  園子秋深,細雨秋涼,象棋和小板凳都浸透了秋天的恬靜……忽然,村裏大喇叭聲響,廣播著激揚文字……堵死資本主義……取締小商小販……割掉亦農亦商尾巴……

  第二天是個響晴天,尤師傅傍晚走到園子裏,紅霞散落在綠葉上,chao氣夾帶著土肥氣味。尤師傅今天洗刷幹淨,換上了新漿洗的工作服,端端正正走到棚子下邊,拿兩張小板凳對面一擺。老婆子望了老頭子一眼,連聲說道:

  “好天兒不下棋,不下棋,不下棋,咱們不招不惹的。”

  尤師傅卻從懷裏摸出一瓶“高粱燒”,往地上一戳。老婆子又望望老頭子一眼。這個高鼻梁銀耳環的老太太,是個利落明快的人,但有一個先決條件,必須先望一眼老頭子。這個像氣吹起來的老頭子毫無表情。但必須一望之後,老婆子才心中有數,手頭嘴頭才活潑起來。

  老頭子剛往板凳上落坐,老婆子車身過屋了。酒瓶子剛打開,一盤紅豔豔的、片得薄薄的、碼得齊齊的、剛從地裏摘來、打井shui裏冰鎮過的、撒上雪花似的白糖的紅柿子,從屋裏端出來了,眨眼間,炕桌也有了,筷子酒盅也有了。

  不過,酒才三兩杯,老婆子就小聲催道:

  “快吃,快喝,快快。”

  尤師傅望望園子,皺皺眉頭。老婆子湊過來說道:

  “下中農全人了,老中農穩不住了。”

  說著先把西紅柿盤子給撤走了。老頭子咕嘟道:

  “光剩下地富,反正不能跟他們紮堆兒。”

  老婆子塞上來一盤碧綠的滾刀條兒的黃瓜,那是細鹽暴腌,小磨香油拌勻,才有這碧玉一般顔se,又比碧玉有香有味。尤師傅才稱贊兩聲,又塞上來一塊白豆腐,尤師傅卻是正眼也不瞧了。

  “快吃快吃,讓人看著還賣酒,還賣酒菜,那還得了。”

  尤師傅倒吸一口冷氣,舉杯叫道:

  “幹。”

  一飲而盡,那“高粱燒”從嗓子眼直燒到肚臍眼,尤師傅正se說道:

  “今天兄弟我來,借著這瓶酒,說一句現成話。你們老兩口待人qin愛,兄弟我也不能冷血動物。咱們都是勞動人,受苦人,沒有dang,哪有今天。不搞社會主義,哪是光明前途。如今毛主席號召啦,咱能不聽話?咱們抓緊,tuo胎換骨吧……”

  說著,滾下熱辣辣的淚珠。老婆子小聲說:

  “好說呀兄弟……”

  望見老頭子要張嘴,老婆子連忙收住口。老頭子咕嘟著嘴,仿佛漏氣似的把字一個一個吐出來:

  “合作社多打了糧食啦,可也剛把日子過起來。咱在家門口還能動彈幾天,一轉身就拖累人家了。兄弟你放心,爲人,能過百年日子,不能一天累贅。”

  尤師傅又斟滿兩杯酒,端起杯來,挂著眼淚,把園子打量一遍,說道:

  “門前清。”

  仰脖一口,把杯扣在炕桌上,杯底朝上,這叫做亮了海眼,起身就走。耳朵裏仿佛咔嚓一聲,連忙回頭,只見老兩口愣愣地望著圍牆缺口。尤師傅一轉眼,先是一個亮晶晶的照相機,再出現一個瘦高條,活象一支筆的“筆杆子”邁進牆來。白狗汪汪地撲上去,老兩口嚴厲地命令回來。這“筆杆子”和誰也不招呼,只管找鏡頭,直接往菜上踩過去。只管說話,挺大的聲,卻不對著誰:

  “最後一個單幹戶,拍照留影。老頭跟辘轳照一張……”

  老頭子回身飄進了屋,老婆子啪地帶上門。

  夜間,黑洞洞的田野,遠遠近近,若隱若現,傳來冬冬的鼓聲。那是戰鼓,突破百分之八十,達到百分之九十,擂鼓前進。那是喜鼓,完成了百分之百合作化,擂鼓往區裏報喜。區委機關整夜開著大門,燈火通明。區委書記守在電話機旁邊,區長在門口等候。各村的村長社長聽著鼓聲,都像熱鍋上的螞蟻,沒有一個坐得住的,別說是放倒頭睡覺啦。

  一天晚上,柏樹墳村也忽然鼓聲冬冬,街上人來人往,吹哨子叫集合,土喇叭鼓著勁:

  “同志們,社員們,柏樹墳消滅了最後一個單幹戶,搬掉了最後一個絆腳石。連根砸爛窮根子,勝利完成任務。集合,往區裏報喜……”

  尤師傅雖然只是個房客,也走到街上來,擠到鼓跟前,把鼓和鼓架子端詳一番。不過“消滅”兩個字,究竟也紮耳朵。不覺踅出村莊,邁進破敗圍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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