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山裏紅上一小節]肥了,快賣快殺了吧。原來是把賴羊全撥出去,不聲不響地埋頭調理羊群,暗暗憋著心氣呢。陳雙喜說:
“把我往高裏捧,可你自個又不應。”
老羊倌心裏想的,就這麼兩句話,可又不想往深裏琢磨。只是心中挺不高興,就走出小屋,吆喝上他那領頭的羊,歸到群裏,扔一塊石頭指明方向,吼一聲“走”,羊群上了路。
剛轉過彎,小屋就不見了。面前高高低低,全是鐵青的岩石,焦黃的山坡。藍天就在頭頂上,白雲就在身邊,這是一個鴉默雀靜的世界,只有羊群咀嚼幹草的細碎聲音。這好像是一個站著不動的天地,可是在那方圓不一,深淺莫測的山坳裏,那仿佛雷電劈成的山溝裏,叫人覺著有什麼巨大的力量,藏在那裏,在那裏撲撲地要跳要跳快要跳起來了。
陳雙喜扔一塊石頭,指揮羊群走上一個直立的山,自己從山腰上抄近路,繞到山那邊等著去。他心想:“應不應戰,可得想一想了。”就在坡上蹲下,把羊皮大氅裹嚴了,把下巴搭在膝蓋頭。可是這位一輩子跟羊就伴,愛說話不愛
心的老人家,只想道:“想那麼多做什麼用!是好事,咱就照辦。”這時,耳邊聽見有人輕輕叫了一聲:
“大爺。”
回頭一看,見是一個二十多歲,穿著幹淨製服,留著分頭,清清瘦瘦的後生家,輕悄悄走上坡來,難道怕吵醒了誰?這後生笑起來也沒有聲音,只是眼睛眯成一條縫,眼縫裏閃著兩點針尖般的火花。這後生背著一個鼓囊囊的挎包,走到除雙喜身邊時,就站下來把挎包換個肩膀。很沈吧,那裏邊是什麼東西呢?這後生名叫王金明,新來黃岩溝放羊不久。應當是個小羊倌吧,可是他在外邊上過學,在公社裏當過幹部,因此,羊倌們就都管他叫新羊倌。
新羊倌王金明也蹲了下來,打開挎包,拿出一紙包紅糖。老羊倌陳雙喜不看紅糖,卻往挎包裏邊張望,只見幾本磚頭般的書,還有醫院裏放針葯的硬紙盒子。不知道背這些東西上山做什麼?王金明說:
“大爺,給小羊羔喂糖,就這紅糖行嗎?”
“幹麼喂糖,
不足還是不好好吃喝?”
“兩樣都有。”
“要是不足,就得熬點小米湯,實在不行了,也有拿人
喂幾天的。它要不好好吃喝,你得教。掰開那小嘴,給點唾沫,讓它知道怎麼咽,拿指頭擱到它嘴裏,撥樓撥摟,教它怎麼咂怎麼啜。嘿,你幹麼來放羊,下這份力氣?”
王金明咧開嘴,眯著眼睛,靜靜地笑了一會兒,輕輕說道:
“放羊不好嗎,大爺?”
“好不好,那得看擱在誰身上。”
“青山綠的,擱誰身上也賴不了,倒是得看怎麼個放法。大爺,你還沒有上我那小屋去過,什麼時候來一趟,給你點東西瞧瞧。”
說著背上挎包,輕悄悄、穩當當走上山去。陳雙喜心中一動,對著山岩,眉開眼笑地自言自語道:
“共産教的,新社會才有的……”
忽然想起一件大事,叫道:
“喂——喂——”
連忙趕了過去,一邊往懷裏摸出那張紙頭,說:
“聽見大喇叭廣播了吧?泉溝的模範羊倌挑戰了,咱黃岩溝好歹也有幾個羊倌呢;你瞧瞧,瞧瞧。”
王金明打開紙頭一看,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這樣成了吧?”
王金明靜靜地笑了會兒,眼縫裏兩點針尖般的火花閃亮,反問道:
“大爺,你放過一百五十只嗎?”
“對付過一秋。”
“聽說春起跑青,最累人。”
“羊跑青,羊倌跑斷筋。”
“跑青時候,要是委屈了羊,這一年就難得長好了吧?”
“可不,跑青是它換腸子的時候。”
“咱要是先放好一百,再爭取一百二。再好了再爭取,不更帶勁嗎?”
“嗐,大羊倌李有本還嫌一百二都沒勁呢!”
“你先考慮著,就在這兩天裏頭,咱把羊倌們都請了來,開個會說說。”
王金明輕輕走了。陳雙喜想道:“李有本一個主意,王金明又一個主意。嗐,想它做什麼,等兩個主意碰了頭,誰對咱就照著誰的辦。”想到這裏,眉開眼笑。往山上一望,羊群已經翻過山頭。
晌午,走進一個叫山頭圍得嚴嚴的、淺淺的、圓圓的山谷。草已黃了,可還是厚茸茸的一片。晌午的太陽照著,暖和,柔軟,明亮。羊喜歡這個地方,鑽在荊條林子裏,尋找帶綠的嫩枝草葉。陳雙喜往草地上一躺,仿佛躺在藍天罩著的金盆子裏。老羊倌也喜歡這個地方,懶了一會兒,摸出幹糧來吃午飯了。
有一只羊,來到他的身背後磨蹭。看都不用看,准是那剛長大的小黑羊。這羊起小知道近人,愛在羊倌腳邊跟前跟後。陳雙喜吃飯時,也常常掰一小塊幹糧,灑上鹽面兒,塞到它嘴裏。這是陳雙喜心愛的羊,正在下功夫教練它當“頭羊”呢。老羊倌手心裏托著幹糧,伸到身背後去。覺著那羊摔打摔打嘴巴,卻不吃。陳雙喜摸摸它的脖子,猛吃一驚,連忙翻個身,雙手撥開黑毛一看,可不是起了疙瘩了!捧起腦袋,只見那眼睛紅紅的,
汪汪的。啊,疖子發了!小黑羊長疖子了!陳雙喜一陣心疼,扔石頭,破口吆喝,把羊群趕出山谷,走下斜坡,鑽進白楊林子,抄近路趕緊回去。白楊剛剛長成,苗苗條條,一身銀粉,陳雙喜想起來這是造林區,不許放牲口的。可是看那小黑羊,疲沓沓地跟不上群了。心裏著急,顧不得許多,抱起小黑羊,一味吆喝著往前趕。忽見林子裏,走過來一個大漢,方頭大臉,虎背熊腰,紮著半臉胡子植,散披一件毛蓬蓬的羊皮大氅,更顯得氣勢不凡。他瞪著眼喝道:
“回去,回去。”
陳雙喜張大了嘴,只說出一個“怎麼”來。
那大漢撿起一塊石頭,一眼認出了“頭羊”,一下就扔在“頭羊”眼前,“頭羊”站住了。回身又奪下老羊倌手裏的鞭子,鞭子一響,羊群掉過頭來,往回走了。陳雙喜暗暗佩服,也跟著走出了林子。那大漢喝道:
“你不知道這裏封山了?”
老羊倌把懷裏的小黑羊一亮,大漢一愣,一會兒,問道:
“忙著找誰治去?”
“誰能治呀?回去自己對付呗。”
“對付得了嗎?”
“看它命大命小。”
大漢瞪著眼又說:
“把羊交給我,抱到王金明那裏,打兩針試試。”
陳雙喜心想:“這人好生面熟。”問道:“咱們哪兒見過?”
“哈,老頭子,咱們在公社裏一塊堆開過會。我叫張春發。”
陳雙喜心裏叫道:“天,跟模範羊倌撞了個滿懷。”一臉的皺褶立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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