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五先生上一小節]送到你桌上來了,而且不要現錢。園子裏不管飯嗎?當然不管,到走時,一起算到你的“茶錢”裏面了。
一“聽”就是一天的地方,到底是唱什麼的呢?反正是不能唱“大戲”吧?那時候還沒有京劇這個詞。人們管京劇叫“大戲”,看“大戲”去,就是看京劇去。京劇演出有它的規矩,一出一出,先是帽兒戲,再是下戲,最後還有一出壓軸戲,最多不會超過三個小時,所以聽京劇,沒有一面聽著《打漁殺家》一面吃鍋貼的。
那麼,一面喝著茶,一面吃著鍋貼,還一面“聽”的“玩藝兒”,是什麼呢?就是現在的曲藝。那時候不叫曲藝,天津人叫什樣雜耍,也有人直呼其爲“玩藝兒”。
“限我聽玩藝兒去,”就是拉著你一起聽曲藝去。
天津是曲藝的發祥地,天津曲藝堪稱是全第一,品種多,
平高,天津的曲藝有相聲,有大鼓,大鼓裏有京東大鼓,京韻大鼓,西河大鼓,梅花大鼓,此外還有單弦,墜子,河南墜子,山東墜子,還有數來寶,山東快書,等等等等,那才真是百花齊放呢。
侯天成是長子,老爹有病自然要守在邊,可是五先生還有聽玩藝兒的“瘾”,一天不出去聽玩藝兒、這一天就過得天昏地暗。人雖然是坐在了老爹的
旁邊,心卻早就飛到園子裏去了。那一曲曲的梅花調,一段段的相聲,總是時時地在他的耳邊回繞。坐著坐著,噗哧一下,侯天成自己就笑了,他想起了一個包袱,有後勁,越琢磨越“哏”,老爹那裏正喘不上氣來,他倒自己噗哧一下笑了。他老爹看著他的樣子可憐:“天成,你忙去吧。”話音未落,哧溜一下,人就不見了,侯天成跑到園子裏聽玩藝兒去了。
這一天,侯天成正在小梨園裏聽石慧茹的單弦《白帝城》,“劉先帝,看罷了天來看罷了地,尊一聲軍師你細聽分明。”聲淚俱下,劉備就要向諸葛亮開始交代後事。恰在此時,侯七侯寶成急匆匆跑進園子來,人群裏找到哥哥侯天成,走過去一把拉過來,說了一句話:“哥哥,老爺子沒有了。”
侯天成一聽,就向他的七弟揮了一下手,當即就向他的七弟說著:“怎麼會沒有了呢?還有好些活沒對諸葛亮說呢。”
侯天成還是被他的弟弟拉起走了。回到家裏一看,果然老爺子沒有了,侯天成往地上一跪,當即就哭了一聲:“先帝爺呀!”玩笑了,這是後人們給侯天成編的笑話,帶有一點點誣蔑。
侯七太爺和侯七去世之後,南院裏兩位吃飯蟲的日子就不好過了。侯七太爺其實並沒有留下什麼東西,沒吃二年,就吃光了,吃光了怎麼辦?侯天成說不出辦法,侯寶成更說不出個辦法來,兩個人大眼瞪小眼,哥哥說弟弟應該出去做點什麼事,弟弟說哥哥應該出去做點什麼事,兩個人誰也不出去做事,那就在家裏做吃飯蟲了。
前面已經說過了,侯家大院裏吃飯蟲多著呢,也就是吃飯時多放兩雙筷子罷了。可是光坐在家裏吃飯也不是長久之計,我爺爺就對五先生說:“天成,你已經是30多歲的人了,難道你就總也不成家嗎?”我爺爺的意思是說,五先生至少也要爲自己作些打算,吃飯可以到各房院蹭,可是媳婦兒總蹭不出來吧?但是五先生對于自己婚事似是並不著急,他想也設想地就對我爺爺說:“一條吃飯蟲就足夠討厭的了,再找一條吃飯蟲,叔叔伯伯們就是看著我老爹的面子,只怕也養不起了。”
你瞧,他倒明白道理,想做一輩子吃飯蟲。
沒有辦法,他自己不想出去做事,誰也不好逼著他出去做事,就像是大家不肯養他似的。不就是吃飯嗎?
好辦,以我們正院爲主,各房各院輪流著管他吃飯,一連三兩年,侯天成也沒有餓著,而且養得還很是滋潤。
出去走在街上,和這院裏的叔叔伯伯一樣,一看就是公子哥。
光吃飯不行,有時候我爺爺還看著侯天成在家裏呆得難受,于是在吃過飯後,給五先生幾角錢,讓出去“散散心”。怎麼散呢?自然就是聽玩藝兒去了。
這裏一就說到五先生的志氣了。五先生在侯家大院做吃飯蟲心地坦然,但是讓他拿著叔叔伯伯的錢去聽玩藝兒,他就于心不忍了。有好幾次他是含著眼淚兒和我爺爺推推讓讓,就是不肯接錢。他說在家裏各房各院走走就夠開心的了,和弟弟們說說話,一天也過得十分惬意,如此就沒有必要出去“散心”了。可是我爺爺知道五先生的心思,就一定要他拿錢去聽玩藝兒。五先生不好辜負我爺爺的一片好心,最後也還是拿著錢出去了。有人說,五先生走出門去的時候,臉上都閃著光,那種高興勁,簡直無法形容。
于是,爲了聽玩藝兒,五先生一定要想出個自己掙錢的辦法來,五先生有什麼掙錢的本事呢?天津衛最能掙錢的生意是賣魚,五先生會賣魚嗎?活魚能被五先生賣死,死了也未必就能賣出去,賣不出去就臭在魚桶裏。魚賣不出去,五先生又不肯回家,最後連五先生自己也變臭了,這才拉倒。此外呢,掙錢的道兒當然有的是,可任何一條掙錢的道兒,對于五先生來說都不合適。有的丟面子,有的要力氣,有的又太占時間。連聽玩藝兒的時間都沒有了,五先生幹不來,于是也就一一地放棄了。最後,五先生終于發現了一條對于他來說是最便當的掙錢道兒,什麼道兒?賣文。
賣文,就是後來說的投稿,自己寫出小文章,給各家報社寄去,報社采用,登出來,給你稿費,那時候叫潤資,就是給你點潤筆的錢。錢有限,那時候的潤資不以字數計算,以篇計算,一篇上好的文章,最多能換到手5角錢,能買2斤棒子面。雖然不高,可是你可以多寫,每天能賣那麼三兩篇,一家人也就能過上不錯的日子了。所以,那時候沒出路的文人就都暗中在走這條道兒。
投槁不是一種面的事嗎?怎麼還在“暗中”進行呢?時代不同,人的地位不同,所以投稿的品位也就不同,魯迅先生投稿是一件光榮的事,魯迅先生堂堂正正地投稿,各家刊物搶著拉魯迅先生的稿子,而且付高稿酬,世人還尊稱魯迅先生大作家。但是類如侯天成這樣的沒落文人,投稿,就不是什麼露臉的事了。那要偷偷摸摸地“投”,而且,還得有“投”的方式,更得有“投”的時間。
這一說,青年作家就不明白了,自由撰稿人,管他的什麼時間、方式?想怎麼樣就怎麼樣。不對了,諸位先生,你們是不知道此中的底裏。那時候,天津海河的西河沿,有一個元形的市場,每天天不亮,各路的“文豪”們就開始往這兒聚集,各人兜裏揣著各人的文稿。到了西河沿市場,就人擠人地來回轉,轉著轉著,就有人過來和你搭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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