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公墓上一小節]裏邊。
“她也在那兒啊:和我在一個蔚藍的天下面存在著,和我在一個四月中間存在著,吹動了她的頭發的風就是吹起了我的闊領帶的風哪!”——我是部麼沒理由地高興。
過去和她談談我們的母吧,就這麼冒昧地跑過去不是有點兒粗野嗎?可是我真的走過去啦,裝著滿不在乎的臉,一個把墳墓當作建築的藝術而欣賞著的人的臉,她正在那兒象在想著什麼似的,見我過去,顯著爲難的神情,招呼了一下,便避開了我的視線。
吞下了炸彈哪,吐出來又不是,不吐出來又不是。再過一回兒又得紅著臉窘住啦。
“這是你母的墓吧?”究竟這麼說了。
她不作聲,天真的嘴犄角兒送來了懷鄉病的笑,點下了腦袋。
“這麼晴朗的季節到郊外來伴著母是比什麼都有意思的。”只得象獨自那麼的扮著滑稽的腳
,覺得快要變成喜劇的場面了。
“靜靜地坐在這兒望著藍天是很有味的。”她坐了下去,不是預備拒絕我的模樣兒。“時常瞧見你坐在那兒,你母的墓上,——你不是天天來的嗎?”
“差不多天天來的。”我也跟著坐了下去,同時——“不會怪我不懂禮貌吧?”這麼地想著。“我的母頂怕螞蟥哪!”
“母啊!”她又望著遠方了,沈默地笑著,在她視線上面,在她的笑勁兒上面,象蒙了一層薄霧似的,暗示著一種溫暖的感覺。
我也喝醉了似的,躺在她的朦胧的視線和笑勁兒上面了。“我還記得母幫我逃學,把我寄到姑母家裏,不讓爹知道。”
“母替我織的絨衫子,我三歲時穿的絨衫子還放在我放首飾的小鐵箱裏。”
“母討厭抽煙,老從爹嘴上把雪茄搶下來。”
“母愛白芙蓉,我愛紫丁香。”
我的爹有點兒怕母的。
“跟爹鬥了嘴,母也會哭的,我瞧見母
哭過一次。”
“母啊!”
“靜靜地在這大理石下面躺著的正是母呢!”
“我的母也靜靜地躺在那邊兒大理石下面哪!”
在懷念著遼遠的母的情緒中,混和著我們中間友誼的好感。我們絮絮地談著母
生前的事,象一對五歲的孩子。
那天晚上,我在房裏邊跳著兜圈兒,把自家弄累了才上去,躺了一回兒又坐起來。宿舍裏的燈全熄了,我望著那銀
的海似的
場,那球門的影子,遠方的樹。默默地想著,默默地笑著。
每天坐在大理石上,和她一同地,聽著那寂寂的落花,靠著墓碑。說她不愛說話的人是錯了,一講到母,那張契默的嘴裏,就結結巴巴地泛溢著活潑的話。就是緘默的時候,她的眼珠子也會說著神秘的話,只有我聽得懂的話。她有近代人的敏感,她的眼珠子是情緒的寒暑表,從那兒我可以推測氣壓和心理的晴雨。
姑娘們應當放在適宜的背景裏,要是玲姑娘存在在直線的建築物裏邊,存在在銀紅的,黑和白配合著的強烈顔的
服裏邊,存在在爵士樂和neon light裏邊,她會喪失她那種結著淡淡的哀愁的風姿的。她那蹙著的眉尖適宜于垂直在地上的白大理石的墓碑,常青樹的行列,枯花的淒涼味。她那明媚的語調和夢似的微笑卻適宜于廣大的田野,晴朗的天氣,而她那蒙著霧似的視線老是望著遼遠的故鄉和孤寂的母
的。
有時便伴著她在田園間慢步著,聽著在她的鞋跟下揚起的戀的悄語。把母做中心點,往外,一圈圈地劃著談話資料的圓。
“我頂喜歡古舊的鄉村的空氣。”
“你喜歡騎馬嗎?騎了馬在田野中跑著,是年輕人的事。”
“母是死在西湖療養院的,一個五月的晚上。肺結核是她的遺産;有了這遺産,我對于運動便是絕緣
了。”說到肺結核,她的臉是神經衰弱病患者的。
爲了她的健康,我憂郁著,“如果她死了,我要把她葬在紫丁香塚裏,彈著mandolin,唱著肖邦的流曲,伴著她,象現在伴著母
那麼地。”——這麼地想著。
戀著一位害肺病的姑娘,猛的有一天知道了她會給肺結核菌當作食料的,真是痛苦的事啊,可是痛苦有嗎用呢?
“那麼,你幹嗎不住到香港去哪?那兒不是很好療養院嗎?南方的太陽會醫好你的。”我真希望把她放在暖房裏花似的培養著哪……小心地在快枯了的花朵上灑著——做園丁是快樂的。我要用紫
的薄綢包著她,蓋著那盛開著的花蕊,成天地守在那兒,不讓蜜蜂飛近來。
“是的,我愛香港。從我們家的窗子裏望出去,可以看到在細雨裏蛇似地蜿蜒著維多利亞市的道路,我愛那種淡淡的哀愁。可是父獨自個兒在上海寂寞,便來伴他;我是很愛他的。”
走進了一條小徑,兩邊是矮樹紮成的籬子。從樹枝的底下穿過去,地上有從樹葉的空隙裏漏下來的太陽光,螞蚱似的爬在蔓草上;蔓草老纏住她的鞋跟,一纏住了,便輕輕地頓著腳,蹙著眉尖說:
“討厭的……”
那條幽靜的小徑是很長的,前面從矮籬裏邊往外伸著蒼郁的夏天的灌木的胳膊,那迷離的葉和花遮住了去路,地上堆滿著落花,風呂草在腳下怨恨著。俯著身子走過去,悉悉地,踐著混了花瓣的松土。猛的矮籬旁伸出枝薔蔽來,枝上的刺鈎住了她的頭發,我上去幫著她摘那些刺,她歪著腦袋瞧。這麼一來,我便忘了給薔蔽刺出血來的手指啦。
走出了那條小徑,啊,瞧哪!那麼一大片麥田,沒一座屋子,沒一個人!那邊兒是一個池塘,我們便跑到那兒坐下了。是傍晚時分,那麼大的血的太陽在天的那邊兒,站在麥穗的頂上,藍的天,一大塊一大塊的紅雲,紫
的暮霭罩住了遠方的麥田。
面上有柳樹的影子,我們的影子,那麼清晰的黑暗。她輕輕地喘著氣,散亂的頭發,桃紅的腮幫兒——可是肺病的征象哪!我憂郁著。
“廣大的田野!”
“藍的天!”
“那太陽,黃昏時的太陽!”
“還有——”還有什麼呢?還有她啊;她正是黃昏時的太陽!可是我沒講出來。爲什麼不說呢?說“姑娘,我戀著你。”可是我膽怯,只輕輕地“可愛的季節啊!”這麼歎息著。
“瞧哪!”她伸出腳來,透明的,淺灰的絲襪子上面爬滿了毛蟲似的草實。
“我……我怎麼說呢?我要告訴你一個故事。從前有一位姑娘,她是象花那麼可愛的,是的,象丁香花。有一癡心的年輕人戀著她,可是她不知道。那年輕人天天在她身旁,可是他卻是孤獨的,憂郁的。那姑娘是不十分康健的,他爲她挂慮著。他是那麼地戀著他,只要瞧見了她便覺得幸福。他不敢請求什麼,也不敢希冀什麼,只要她知道他的戀,他便會滿意的。可是那姑娘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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