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父親上一小節]父,心裏又黯淡起來,有的時候覺得父
的臉
像紅潤了些,有的時候卻又覺得他像又消瘦了些,只是精神卻一次比一次頹唐,來探望他的
戚也一次比一次多了。父
卻因爲陪他談話的人多,也像忘了他的感慨似的,一次比一次高興。
每次我回來,總懇求似的問我:
“你瞧爸的臉比前一次可好看些嗎?”
“我瞧是比前次好些了。”
“你爸這病許多人全說討厭,你瞧怎麼才好呢!”
的眼皮慢慢兒紅起來:
“你瞧,怎麼好呢?”
低低抽咽著,不敢讓父聽到。
雖然我的心是那麼地痛楚著,可是總覺得是多慮。那時我是堅決地相信父
的病會好起來的。
“老年人精力不足,害些小病總有的吧。”那麼安慰著,
卻依舊費力地啜泣著,爸在裏邊喊了她一聲,才連忙擦幹了眼淚,跑了進去。
“真是神經過敏!”我只那麼地想著。
那時我真的不十分擔憂,我從來不覺得父已經是五十八歲的老年人,在我記憶上的父
老是臉
很紅潤,一腦袋的黑頭發,胡髭刮得很幹淨的,病著的父
的衰老的姿態在我印象裏沒多堅固的根據,因爲父
從來沒有老年人昏庸的形狀,從來不多說半個字,他的理智比誰都清澈。那時我只憂慮著他臉上的沒有笑勁兒——父
臉上的笑勁兒已經不見了七八年了,可是我直到最近才看出來。
“可是沒有笑勁兒有什麼關系呢?老年人的尊嚴,或是心境不好,或是憂慮著自己的病……”只那麼毫不在意地想著。
快放假的那個月,因爲預備大考,做報告,做論文,整理筆記,空下來就在校園裏找個朋友坐在太陽裏談些年輕人的事,飯後在初夏的黃昏裏吹吹風,散散步,差不多有一個多月沒回去。有時二弟從家裏回學校來,我問他:
“爸的病好了些嗎?”
“還是那個模樣。”
父的病沒利害起來,也就沒放在心上,這一個多月,差不多把那些鉛似的情緒洗刷淨了,每天只打算著出了學校後的職業問題。
放假的那天,把行李交給二弟先叫車到家裏,我去看了一次電影,又和朋友們吃了會點心。在飯店裏談了一回,直坐到街上全上了燈才回家。家裏好像熱鬧了一些,一個堂房的嬸娘,一個姑表姊,還有個姨娘全在樓上坐著輕聲地講著話。幾個堂兄弟圍著桌子在那兒瞧我帶回來的,學校裏的年刊。蹲在地上,守著風爐在給父
煎葯。我問
:
“爸的病好了點兒嗎?”
出神地蹲在那兒,沒回答我的話。別的人也像沒聽見我的話似的,只望了我一眼,全那麼古怪地像在想著什麼似的。
走到父房裏,伯父和一個遠房的堂叔,還有一個姑表兄弟在那兒和父
談最近的金子跌
,我便坐著聽他們講話。父
的精神像比從前健朗了些,正在那兒講這一次跌風的來源和理由。人是瘦得不像了,臉上只見一個個窟窿,頭發,胡髭,眉毛全沒有了潤澤的光彩,一根根地豎了起來。從袖口裏望進去,父
的手臂簡直是兩根細竹竿撐著一層白紙,還是那麼歇斯底裏地顫抖著。他很平靜的,和平日一樣地講著活:
“三月裏我就看到了,那時我跟伯元他們說,叫他們做空頭,盡管賣出,到五月馬上會跌。他們不信,死也不肯做空頭。”這時候他咳嗽起來,咳得那麼厲害,臉上的筋全暴出來,肌肉全抽搐著。咳了好一回,就咳不出痰來,只空咳著,真的,父連咳嗽的力氣都沒了,我只聽得他喉嚨那兒發著空洞的咳聲,一只鏽壞了的鍾似的。伯父跑到外面在父
的,黃
的磁茶壺裏沖了熱茶,拿進來給他喝了幾口才算停止了咳嗽。父
閉著眼喘息了一會,才接下去:“真是氣數,失了勢的人連說句話也沒人聽的!”那麼深長地歎息了一下。
大家全默默地坐著,不說一句話,因爲父是一個個
很剛強的人,五十八年來,從不希冀人家的一絲同情——他是把憐憫當做侮辱的。可是他們不知道這半年來纏綿的病已經叫他變成一個神經質的,感傷的弱者了。他躺在那兒,艱苦地忍耐著他的傷感,我可以看到他的嘴
*攣著,那麼困難地喘著氣。他不動,也不說話,只那麼平靜地望著煙燈,可是他的眼珠子裏邊顯露了他的整個的在抽咽著的靈魂。
我走了出來,我不能看一個莊嚴的老年人的受難。我走到外面,對說預備去赴校長和教授的別宴。
“別去了吧,爸那麼地病著!你一個多月沒回來了,爸時常挂念著你,今天剛回來,還不陪你爸坐一晚上?”
“要去的!”在前面,我老是那麼孩子氣地固執著。
“何必一定要去呢,你爸那麼地病著?”
“爲什麼不去呢?”
忽然——
“去,讓他去!現在也沒有什麼爸不爸了!”
在裏邊,出乎意外地,父像叱責一個竊賊似的,厲聲地嚷了起來。
父從來沒那麼大聲地說過話,更不用說那麼厲聲地叱責他的兒子了,從來沒人見到過他惱得那麼厲害,而且又不是怎麼值得惱,會叫素來和藹可
,不動聲
的他惱得大聲地嚷起來。這反常的,完全出乎意外的叱責把屋子裏的人全驚住了。我是詫異得不知怎麼才好地怔在那兒望著
。
“何必爲那些小事動肝火啊!”是伯父的聲音。
“你的爸快病死了,你去……你去!”
更出乎意外地,父突然抽抽咽咽地哭出聲來,一個孩子似的。
屋子裏悄悄地只聽得他蒼老的聲音,有氣沒力地抽咽著,過了一回又咳嗽了起來,咳得那麼厲害,咳了半天才慢慢兒的平靜了一下,低低地呻吟著,一只疲倦的老牛的歎息聲似的,彌漫了這屋子。
許多埋怨的眼光看著我,我低下了腦袋,我的心髒爲著那一起一落的呻吟痛楚著,一面卻暗暗地憎恨父不該那麼不留情面地叫人難堪,一面卻也後悔剛才不應該那麼固執。我知道我剛才刺痛了他的心,他是那麼寂寞,他以爲他的兒子都要抛棄他了。
到這時候,大家才猛的醒過來似的,倒茶的倒茶,拿湯葯的拿湯葯,全零落地跑到父房裏去,只有那個姑表的小悔姊躺在外面的煙鋪上,呆呆地望著我。我想進去又不敢,只怕父
見了我,又觸動了氣。沈重的呻吟一陣陣地傳了出來,我的身子一陣陣地發著抖,那麼不幸地給大家擯棄了似的,坐在那兒想到三年前在外面
遊了兩個多月,半身債半身病的跑回家來,父
也是那平靜地躺在煙鋪上,那時他只——
“你那麼隨便跟酒肉朋友在外面胡鬧,可知道家裏是替你多麼擔著心啊!”很慈祥地說了一句,便吩咐我在家裏住兩個禮拜,養好了病,才准回學校去。
“怎麼今天會那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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