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橋上一小節]不舍,面對突暴的河,捶
頓足,慾逃無路了。他甯可溺
一死,也不願落入兄弟之手,于是眼睛一閉,跳進河
裏去。這一跳不打緊,恰好跌落在河
裏一塊石頭上,竟沒有沈。太子清醒過來,不料那石頭飄上
面,浮遊起來,斜
過河面,掠過屋脊高的排
,忽閃忽閃飄到北岸。太子跳上沙灘,大惑不解,低頭細看,竟是一只碾盤大小的烏
,正吃驚間,那烏
已潛入
中,消失了。
這個美妙的傳說,僅僅留下一個“渡王”的村莊名字供一代一代村民津津有味地咀嚼,再沒有什麼稍爲實惠的遺物傳留下來,想來那位後來繼承了皇位的太子,也是個沒良心的昏君吧?竟然不報神
救命之恩,在這兒修一座“神
廟”或是一座“
渡橋”,至少是應該的吧?又不會花皇帝自己的錢,百姓也可以沾沾光,然而沒有。如果那位後來登極的王子真的修建下一座橋,他就不會生出橋頭收費的生財之道來了。王林在無人過橋的空閑時間裏,在橋頭的沙灘上踱步,常常生出些莫名其妙的想法。
王林的正經營生是在沙灘上采掘砂石,出售給城裏那些建築單位,收取過橋費不過靈機一動的臨時舉措。春天一到,河沒了寒滲之氣,過往的人就挽起褲管涉
過河了,誰也不想交給他一毛錢了。
他三十四五年紀,正當莊稼漢身強力壯的黃金年華,生就一副強悍健壯的身胚,寬肩,細腰,長胳膊長,一個完全能夠負載任何最粗最重的
力勞動的農民。他耕種著六七畝
旱地,那是人民公社解
時按人口均等分配給他家的口糧田,一年四季,除了秋夏兩季收獲和播種的繁忙季節之外,有十個月都趴在沙灘上,挖掘砂石,用鐵鍁把砂石抛到一個分作兩層的羅網上,濾出沙子,留下兩種規格的石頭,然後賣給那些到河灘來拉運石頭的汽車司機,這是鄉村裏頂笨重的一條掙錢的門路了。三九的西北風在人的手上拉開一道道裂口,三伏的毒日頭又烤得人臉上和身上冒油。在河灘幹這個營生的村民,大都是
渡王村裏最粗笨的人,再找不到稍微輕松一點兒的掙錢門路,就只好扛起镢頭和羅網走下沙灘來,用汗
換取鈔票。莊稼人總不能在家裏閑吃靜坐呀!
撈石頭這營生還不賴!王林曾經很沈迷于這個被人瞧不上眼的營生,那是從自家的實際出發的考慮。他要種地,平時也少不了一些需他動手的家務活兒,比如買豬崽和交售肥豬,拉糞施肥等,女人家不能勝任。這樣,他出不得遠門,像有些人出太原走廣州販運葯材掙大錢,他不能去,顯然離不開。更重要的是,那種賺錢容易而賠光爛本兒也容易,說不定上當了,被人捉弄了,要冒大風險,而他沒有底本錢,賺得起十回而爛不起一回呀!他腦子不笨,然而也不是環兒眼兒很多的靈鬼。他平平常常,和渡王十之八九的同齡人一樣,沒有顯出太傻或太差的差別。他覺得自己靠撈石頭掙錢,頂合宜了,一天撈得一立方砂石,除過必定的稅款,可以淨得四塊錢,除過
雨和大雪天氣,一月可以落下一百多塊錢。他的女人借空也來幫忙,一天就能更多一點收入。對于他來說,一月有一百多塊錢的進入,已經心地踏實了。
在下河灘撈石頭之前一年,他給一家私營的建築隊做普工,搬磚,和泥沙漿,拉車,每月講定六十元。他幹了仨月,頭一月高高興興領下五十二塊(缺工四天),第二個月暫欠,工頭說工程完畢一次開清。到工程完工後,那個黑心的家夥連夜攜款逃跑坑了王林一夥普工的工資。他們四
打聽,得到的那位工頭的住址全是假的,至今也摸不清他是哪裏人。沒有辦法,他懊喪地背著被卷回到家裏,第二天就下河灘撈砂石了。
我的老天爺!出笨力也招禍受騙,還有笨人搗鬼賺錢的可能嗎?他經曆了這一次,就對紛紛亂亂的城市生活感到深深的畏怯了。那兒沒得咱掙錢的機會,河灘才是咱盡其所能的場合。
他有一個與他一樣強悍的老婆,也是輕重活路不避,生冷吃食不計的皮實角。他和她結婚的時候,曾經有過不太稱心的心病,覺得她腰不是腰(太粗),臉不是臉(太胖),眼不是眼(太眯),然而還是過在一起,而且超計劃生下了三女一男,沈重的生活負擔已不容許他注視老婆的眉眼和腰
的粗細了。他要掙錢,要攢錢,要積蓄盡可能多的人民幣,越多越好,越快越好。土地下戶耕種兩三年,囤滿缸流了,吃穿不愁了,可是缺錢。三個女兒都在中學和小學念書,學費成倍地增加了,兒子上了“學前班”,一次收費五塊,而過去卻是免費的。況且,女孩長大了,開始注意揀
服的樣式了,女孩比男孩更早愛好穿戴,花錢的路數多了。
他要掙錢攢錢。他要自己的女兒在學校裏穿得面。他心裏還謀劃著一樁更重要的大事,蓋一幢磚木結構的大瓦房。想到在自家窄小破爛的廈屋院裏,撐起三間青磚紅瓦的大瓦房,那是怎樣令人鼓舞的事啊!什麼時候一想起來,就不由得攥緊镢頭和鐵鍁的把柄,刨哇!鏟哇!抛起的砂石撞擊得鐵絲羅網唰唰響。那镢頭和鐵鍁的木把兒上,被他粗糙的手指攥磨得變細了,溜光了。
她的女人,扭著油葫蘆似的粗腰,撅著皮鼓似的屁,和他對面忙活在一張羅網前,挖啊刨啊,手背上摞著一道道被冷風凍裂的口子。他覺得這個皮實的女人可愛極了,比電影上那些粉臉細腰的女人實惠得多。他們起早貪黑幹了一年,夫妻雙方走進桑樹鎮的銀行分行,才有了那個浸潤著兩口子臭汗的儲蓄本本。又一年,他們在那個小小的儲蓄本上再添上了一筆。再幹一年,就可以動手蓋置新房了!一幢新瓦房,掐緊算計也少不得三千多元哪!
就在他和女人撅著屁發瘋使狠挖砂石的時候,多少忽視了
渡王村裏發生的種種變化。
春節過罷,陽氣回升,好多戶莊稼人破土動工蓋置新房子。破第一镢土和上梁的鞭炮聲隔三錯五地爆響起來,傳到河灘裏來,那熱烈而喜慶的“噼啪”聲,撩撥得中年漢子王林的心裏癢癢的,隨風彌漫到沙灘裏來的幽香的火葯氣味,刺激著他的鼻膜。終于有一天,當他從河灘裏走回村子,驚奇地發現,村子西頭高高豎起一幢兩層平頂洋樓。再幾天,村子當中也冒起一座兩層樓房來。又過了幾天,一座瓦頂的兩層樓房又出現在村子的東頭。一月時間裏,渡王村比賽擺闊似的相繼豎起三幢二層樓房,高高地超出在一片低矮的莊稼院的老式舊屋上空,格外惹人眼目。
王林手攥鐵鍁,在羅網上用功夫,眼睛瞪得鼓鼓圓,不時地在自己心裏打問:靠自己這樣笨拙地掙錢,要撐起那樣一幢兩層洋樓來,少說也得十年哪!他開始懷疑自己的掙錢方式是不是太笨……
《橋》全文未完,請進入下一小節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