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毛茸茸的酸杏兒上一小節]伴們在坡溝裏割草,誰要是不小心割破了手指,立刻就澆上一泡尿,血就止了,日後也不會化膿,可那都是些男孩子呀!現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姑娘,一位從城市裏來到鄉下的漂亮的姑娘。他得意中說漏了嘴,羞紅了她的臉,自己也難堪了,不自在了。他忽然轉過身,解嘲似的哈哈哈笑著,向對面的山坡間奔去。
她聽著他的笑聲和腳步聲遠了,揚起頭,看見他在對面的山坡上跑著,撞得小刺槐和小山楊的樹杆嘩嘩嘩抖動,葉子唰唰唰響。他奔到一塊樹木稀少的草地上,跳躍起來,在空中揮一下手臂,又跌落到地上,再跳躍起來,像一頭撒歡的小馬駒。他奔到一棵大樹下,一躍身,雙手抓住一根橫向的樹枝,淩空吊起來,打了幾個大擺,又跳到草地上,順勢躺下,綠的茅草遮住了他的半個身子和頭臉。她看得呆了,跨過
渠,朝他走去。
“你狂了嗎?”
“我可能會發狂的。”
“你——瞎得很!”她用剛剛學會的鄉下話說。
“就是。”他心平氣和地應承。
她坐在他旁邊。軟茸茸的胡須草給坡地鋪上一層厚厚的綠氈,幽暗下來的樹林裏是一青草和野花的清香氣味。她看見他躺在綠草叢中,閉著眼睛,
脯一鼓一落。她想唱歌,想在樹林間大聲呼喚,想像他剛才那樣蹦起來跳躍。她覺得
膛裏憋著什麼,需得排遣一下,呼喚和跳躍也許是排遣的最好的辦法。她終于沒有開口,也沒有蹦起來,只是雙手掬著膝蓋,一動不動地坐在草地上,清爽的山風掠過她的面頰,樹葉在嘩嘩嘩響。
她隨意問:“你到這兒來幹啥?”
他毫不含糊地答:“等你。”
她的心忽閃一下,不知該怎麼說了,他連一絲彎兒也不繞。
“我一天不見你,心裏就慌慌,沒有辦法抑製。”他說,“最好的辦法,就是想法立即找到你,說幾句話,哪怕從老遠看一眼也好。”
她的臉上燒燥燥的,嘴裏有點幹澀了。她咬著嘴,似乎心兒要從喉嚨蹦出來了。她長到十九歲了,第一次聽見一個男子說他想她,離不得她,他說得凝重,一板一眼,毫不隱諱,也不拐彎抹角,赤躶躶地說出了他對她的傾慕。她回避不得,也無法隱晦,他的話堵死了她的一切退路。
她無力回避,也不想違拗自己的心願和感情。她想聽他繼續說出更多的剖白的話,他已經說透了她同樣想說而沒有說出口來的話。她默默地坐著。
她在東田村的村巷裏,在東田村田野裏的小路上,在東田村山溝間的泉旁,在東田村青年集會上,每天都有撞見他的機會。小小的東田村,街巷短淺而天地狹窄,低頭不見擡頭見。她的心裏不知從哪天起,萌生了一種喜歡和他呆在一起的永無滿足的渴望。一天不見他一面,她就有一種說不清的不自在。也真是巧得很,她去泉
邊挑
了,他也挑著
桶走到小溝裏來了,他幫她從
潭裏提上兩桶
來,說幾句話,互相瞅瞅,笑笑,然後挑
回家去了。他的母
曾經給她說過,她兒子現在最喜歡挑
了,比過去勤快多了。過去,常常是鐵瓢碰得缸底直響,他也懶得去給
挑一擔
,她撕著他的耳朵把他從小書桌旁拉出門,把
擔架在他的肩上……她明白,他和她一樣,總是尋找能湊到一塊的機會。可是,她和他,從來也沒向對方吐露過一句心裏話,更沒有傳遞過紙條或書信。
他今天趕到半道上來等候她,是最明白無誤的一次大膽的行爲。
他今天赤躶躶地說出他傾慕她的話,是最大膽的舉動。
她有一種預感,一種無法擺的逼近了的預感:似乎今天要發生什麼事了!她有點害怕,卻又是一種不可抗違的希冀和渴盼:她似乎意識到某種危險,卻又無法拒絕這種危險的誘惑。
他站起來,朝山溝裏頭走去,回過頭來,向她招手。
她也從草地上站起,順著這面溝坡走上去,離村莊就會越來越遠了,她有點猶豫:“到哪兒去?”
“回家去也沒事,走走,玩玩。”他說。
她走上去了。他在前頭等她,他們一前一後走著。
“這是你的家鄉,你還希罕到這坡裏來逛景?”她隨口問。
“當然,太熟悉了。”他說著,轉過身,停住腳,盯著她說,“那會兒沒有你,我想和你走走。”
坡路越走越陡了。她從來沒有在這個沒有路徑的山坡上走過,腳下滑滑溜溜,歪著腰,張著手,時時都有滑倒的可能。
他抓住她的手,拉著牽著,她感到好走多了。那是一只多有勁兒的手啊!走到一面塄坎下,他一躍就跳上去了,貓下腰,伸下胳膊,幾乎把她提起來了。她上了楞坎,掙開他牽著的手,四個細長的手指,被他攥得像一把排筆一樣粘結在一起了。
山坡愈來愈陡了,光線愈來愈暗了,林子裏也愈來愈靜了,鳥兒的叫聲愈來愈雜了。她跟著他,又走上一面上塄坎,斜著朝溝裏走著,眼前閃出一個
潭,聚著一汪清淩淩的
。她在
潭邊站住,彎下腰,看見
底下有一撮細沙在微微翻滾,那兒肯定是一個極小級細的冒
的泉眼兒,這是一潭活
哩!他也在
潭邊站住,彎下腰來了。
她把挎包扔到地上,想撩起洗洗臉,面孔止不住地發燒呀!她伸手撩
的當兒,看見了
中自己的影子,就停住手,呆呆地看著。她想看看此刻裏自己會是一副什麼鬼模樣,大約傻乎乎的叫人看了好笑吧?卻看不清臉
是紅是白,只有一雙亮閃閃的眼睛在
裏閃光。
“你看什麼呀?”
“魚,小魚。”
“嘻!哪有什麼魚兒呀!”
“不信你看——”
他挪腳站到她這一邊來,彎下身來了。這個小潭的邊沿的地方太窄小了,要站下兩個人簡直是太擁擠了。他挨著她的肩膀彎下腰,一只手扒著她左邊的肩頭,瞧著潭,瞅尋小魚兒的蹤迹。
“魚在哪兒?”
“在那兒。”
“我怎麼看不見?”
“那根草底下。”
“那不是小魚。”
“那是什麼?”
“是小蝦。”
“山坡上哪來的小蝦?”
“山坡上哪來的小魚?”
她知道,其實誰也不在乎究竟是小魚還是小蝦,潭裏壓根兒什麼也沒有,既沒有小魚,也沒有小蝦,只有她和他倒映在
中的臉,她和他其實都在瞅著對方的
裏的眼睛。她看見的是一雙火辣辣的眼睛,一雙英武的總像是進攻著什麼目標的眼睛,一雙說不來好看或不好看的頑皮的眼睛,看一眼就會使人心跳不止的眼睛啊!
她的蹲得又酸又麻,從
潭邊跷到草地上的時候,就癱坐下來,雙手撐著後邊的草地,伸直雙
,真舒服,草枝戳得腳踝癢癢的。
“你餓不?”
“餓也得餓著,這兒沒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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