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與死共舞上一小節]慘慘地望著地面。
何以表白?唯有一死!
現在回想起來,如果當時創造個冷靜的環境再加以冷靜的理,或者將會是另一種結果。但在當時,大夥兒卻早激動不已,整個學校頓時就猶如開了鍋。對範甯的看法又陡然遞轉,又由最不純而又最不純、最不正而又最不正,急變爲純而又純、正而又正!眨眼間,同情加理解,友愛加關懷,激動加不安,便洶湧澎湃地將整個校園席卷了。
注目的中心是那巍然挺立的大煙囪。
誰也沒發出號令,但同學們還是猶如熱鍋上的螞蟻,紛紛無私地搬來了自己的被子、褥子、毯子、墊子,以及過冬的棉褲皮,愣把大煙囪四周鋪高了兩米多厚。而且還安裝了話筒,豎起了地對空的高音大喇叭。無數同學聚集在下面,不斷地對那頂上的小黑點兒發出血淚聲聲的呼喚。尤爲感人至深的是那位已受“玷汙”的女同學,也在一群女同學扶持下弱不禁風地出現了。真可稱得上“舍身救人”,竟也泣不成聲地向著煙囪頂上發出了感人肺腑的呼叫:
“範甯同學!我信任你!你是純潔而又高尚的……”
當時,我爲之渾身顫栗了。往日的空虛寂寞一掃而光,代之而起的卻是中激蕩的熱
,困爲我熟悉一位叫王一勺的食堂大師傅,便主動承擔了往大煙囪下送吃送喝的任務。爲的是讓大夥兒那血淚聲聲的崇高呼喚,能把範甯那小子永托于藍天白雲之間。
先得抽空爲王一勺來兩句——
炒菜高手,年近五十,油光锃亮地又胖又大。乃我們北京街坊一位八竿子打不著邊兒的遠房三大爺。他自幼被賣到口外,多年來從未再回京城露過面兒。是母怕我受不了塞北的寒苦,愣托街坊給搭上了這個茬兒。對我還不錯,勺頭子下總是開恩留情。對範甯事件也格外熱情,飯廳距大煙囪夠遠了,他竟能催得我馬不停蹄,渾身累得直冒臭汗。一趟又一趟地來回跑著,時間也越拖越久。範甯還是永駐于藍天白雲之間,真讓人夠心急火燎的了。
這時我才朦胧發現:死也是這麼難。
當我又一次承擔重負走出大飯廳門口時,只見四周一片冷冷清清。人們都被抽到大煙囪下了,當然這裏必然寂無人影。我正走著,就聽突然從對面輕乎乎地飄出一聲兒呼喚:“小哥哥!”我嚇了一跳,正感到奇怪,就見隨聲從路旁花壇裏驟然閃現出個小老頭兒,笑眯眯而又文谄谄地擋住了我的去路。
“小哥哥!”他頗爲謙恭有禮地叫了一聲。
我終于肯定了這是叫我,便放下飯挑子驚訝地望去。只見眼前這小老頭兒大約六七十歲。身高不過一米六十,重頂多一百斤,似一件剛出土不久的老古董,卻又帶著幾分久闖江湖的灑
勁兒。長壽八字眉,眯縫耷拉眼兒。笑著時似哭,哭著時似笑。但舉止言談又頗有譜兒,有派兒,絕不掉價兒。再看那一身古銅
中式的小打扮兒,更是潇灑中透出儒雅,飄逸中透出古
古香。
校園裏怎麼會蹦出這麼個人兒?
我正在納悶兒間,他已經靠近搭上了話茬兒:“嘿嘿!小哥哥!今兒個這是趕得哪方神靈的廟會,熱鬧得實在可以。”
“哪來的什麼廟會!”我當即予以否定,並斷然他說明了事情的真相。
“嗅!嗅!”他竟點頭稱是了,“原來是這麼擋子事兒。糊塗蟲兒,傻瓜一個。”
“不!他是高尚的。”我又立即予以否定。
“嘿!”他竟遙望著大煙囪馬上表示同意了,“是夠高夠上的,要是低點下點兒,或許還摔不死。瘸了胳膊,活著也像鬼,得!我看這小子是玩兒完了。”
“什麼?”我一怔。
“什麼什麼!”說畢,他竟搖晃著小腦袋自顧哦吟起來,“死了死了,一死百了。沒羞沒臊,沒煩沒惱。一頭栽下,不了也了。”
“胡說!”我大聲抗議了,“有我們!還有我們!”
“你們?”他卻翻了一下白眼兒,悠悠然他說,“小哥哥!容我老頭兒這麼說,沒諸位這一大哄,說不定這小子還死不了呢!”
“啊!”我愕然了。
正此時,王一勺從大飯廳裏跑出來催我了。沒想到他一瞧見這小老頭兒,竟像大白天遇見了鬼。表情複雜,一時間楞大驚失地邁不動了步。但小老頭兒卻神情自若,偏笑眯眯地瞅了王一勺好一陣子,尤其是他那中式大褲裆,然後便頗爲潇灑地一背手兒走了。
當時,我尚搞不清他們之間的關系。
“要、要出亂子了!”王一勺半晌才緩起日氣兒說。
“什麼?”我頓時也受感染。
“小爺兒們!”王一勺仍很惶恐,“貓頭鷹聞不見死人味兒絕不往這兒飛,金四今兒個這大駕光臨能有好兒嗎?”
“金四?”我失口驚問。
“!”王一勺顯然嫌我少見多怪,“咱這地兒有名的大鞭杆子。”
“趕車的?”我是頭一回聽這新鮮詞兒。
“鳥!”王一勺更急了,“趕他橫死鬼兒的!什麼投河的,跳井的,服毒的,火燒的,槍斃的,刀砍的,撞車的,跳樓的,胎崩的,還有那些抹脖子和上吊的,統統全歸這些鞭杆子打扮了往閻王殿裏趕。”
“啊!”我毛骨悚然了。
“今兒個准沒好!”王一勺還在惶惶然地叨叨,“這些鞭杆子全都和小鬼兒挂著鈎兒,得不著准訊兒絕不輕易露面兒。”
“迷、迷信!”我掙紮著喊。“瞧著吧……”玉一勺的聲音卻很惘然,有一種讓人琢磨不透的味兒。這就是我頭一次偶然得見金四、金四爺的經過。當時,我確實被這位神神道道的主兒嚇懵了,恍恍惚惚,也有著一種不祥的預感。但轉念一想,人鬼殊途,今後肯定再不會遇到這種怪物了,便急匆匆地挑起擔子向大煙囪跟前跑去。誰料想,眼前的情景卻又大出我的意料。在密密麻麻的同學群中,只見那位頗爲晦氣的小老頭兒不但又出現了,而且好像還正在扮演一位頗爲醒目的角。被大夥兒擁戴在一個高音喇歎下,竟咳喽氣喘地對准話筒向大煙囪上喊開了:
“大外甥哎,大外甥……”
“什麼?”我下意識地瞪大眼睛自言自語上了。
“他說,他是範甯的舅舅。”旁邊一位同學解釋道。
“不!他叫金四。”我忙糾正。
“對!”同學也忙解釋,“人家也說叫金四!這和當舅舅有什麼矛盾?”
“他、他是鞭杆子。”我又強調了一句。
“更沒錯兒!”同學又充分肯定說,“人家也說是趕車的,路過這裏,來看範甯的。”
“這……”我如墜五裏雲霧中去了。
“大外甥哎!”但那小老頭兒卻似格外地清醒,拖著老城人那種特有的古典式哭調兒,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越吆喝越有板有眼兒,“我那冒傻氣兒的大外甥哎!玩兒什麼不好?幹嘛非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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